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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为天子宠信者,必有过人之处 ...


  •   “在下穆琏雪,拜会薄宫主。”

      靡靡之音啊靡靡之音。

      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只是慵懒中似是又隐隐藏着些清冷,仿若初春的阳光洒在雪地上。

      “柴副将,可以把你家将军扔回去了。”

      穆琏雪清声吩咐,那位腰力很好的柴副将闻言,立刻丢开了宋菲,小跑着去到六头身,也就是那位安将军的身边,同他拉拉扯扯:“走了走了,回去让军医给你包一下……”
      “混账!老子哪里需要军医?!?”小安将军暴跳。
      “不……这……”柴副将挠了挠头,中肯道,“血都从裆下滴下来了,跟个女人似的……”
      小安将军一拳挥过去,骂道:“他娘的!老子要你多……”

      “真是难看。”

      温风里飘来一声凉凉的冷笑,那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安夏,你如今只剩下一副丑态,还想让大家碍眼多久呢?”

      “……”

      大内之中,嘴贱的货可真不少啊!

      最终,安将军被柴副将领走了。走的时候,那副将暮然回首,朝着我憨厚一笑:“您见笑了。”
      我:“……”

      “薄宫主。”空谷之上,大敌当前,那个曼妙的声音悠然道,“万岁闻太紫虚宫意欲起事,心甚忧之,特命在下前来招安。”

      穆琏雪直奔主题地表明来意。

      “招安?”云环月冷笑一声,“阁下的诚意呢?”

      “这位莫不是药神?”那不见踪影的妖孽不做回答,却忽然尾音一扬,饶有兴致地问,“阁下可是‘天赋异禀,神赐风流’的药神,云环月?”

      云环月扬起下巴,傲慢地哼了一声。

      “久仰。”那人轻轻笑道。

      “国之天师,穆琏雪。”又一声冷笑,云环月阴阳怪气道,“被你这般大人物久仰,我这乡野郎中应该说荣幸么?啊——不行,太恶心了,我说不出口……”

      国之天师?
      我眯了眯眼睛,心中肃然起敬。

      国之天师,是皇帝赐给当朝国师的号。坊间自发将其译释为“龙章凤姿,国色天香”。如果用诗来形容,世人云——

      天资绝色入金銮,长得君王带笑看。

      就字数而言,与云环月打成了平手。

      不过,我怎么品鉴出了一股诡异暧昧的滋味?

      错觉,可能是错觉。

      “药神过谦了。”穆国师并不理会云环月的调侃,声音依旧显得很客气,“只是在下有闻,药神出世多年,偏安一方,已是井底之蛙,不知海天之无际,一丘之王,不认五岳之雄浑尔耳。”

      云环月不以为杵,只是戏谑地扬了扬眉毛:“国师既知我等偏安一方,又何苦万里迢迢兴师跑来问个莫须有的罪呢?”

      穆国师笑道:“何来的兴师问罪?不过是替万岁分忧,顺手也替你太紫虚宫拈个清名罢了。”

      “劳烦您惦记了。”云环月道,“我等浊水里养大的,怕是适应不了你恩赐的清流。”

      “也罢,且不说罪名不罪名的。在下听闻薄宫主喜欢春日景光,不知可否能得一荣幸,邀薄宫主同赏一番上京的春意呢?”

      到底是在职的一品官员,能将辞令润色得漂亮,虽然实质仍旧是要押我上京城。

      云环月冷笑:“可以啊,只要你能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惊喜无比地看了他一眼。

      云环月又道:“在下若是死了,请宫主择三十名前胸跟个小山峰似的姐姐与在下同棺,以慰在下冤屈之灵。”
      我当即想自插双耳,或者掐死他。

      穆国师笑声清朗,在这空谷上悠悠回荡,很能迷乱人心。

      “不过是件不动干戈的小事情,药神何必把气氛渲染得这么悲壮呢?”

      “在下生来如此,若不将小事化大,可是连头发丝儿都会难过的。不过……”云环月的右脚不耐烦地点着地面,“在凰天谷上作乱的家伙,我一人足矣。”

      话音未落,他低身而出,有如箭驰。于此同时,三排皇军也拔剑出鞘,冲锋向前。

      我望一回天空的光景,云环月已被皇军们团团围住。

      我再望一回天空的光景,刀光剑影在黑色的衣甲之间闪现,有人的身体如瓜果般被斩断,有人的血注仿佛趵突的泉水,云环月的身上依稀可见被划开的皮肉,和血色的斑驳。

      第三次望向天空,我盯着缓缓扇翅的飞鸟,迟迟没有将目光落回。

      说实话,我害怕。
      我继位不过两年,作风颓废,实战的经验甚少。我从未面对过这么多的敌人,也从未见过云环月身陷恶斗。以往的经历,总是他挺身而出,我望一回天际,他又回到我身边,嘴角扬着贱笑。
      这一次,我却只能在刀光剑影中偶尔惊鸿一瞥到他的脸……那种我从未看见过的狰狞……

      云环月……会死吗?

      寒光在黑色的漩涡间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风声似乎静默了须臾,围拢的皇军逐层倒地,一层接着一层,仿佛新绽的莲花花瓣……莲花的中心,云环月低头静立,长剑抵着地面,白衣浸满鲜血,一头柔顺的长发因为血污而无法潇洒地飘摇。
      远远望去,就好像满满的盈月倒映在翡壁杯中。

      “你……你还好吧!?”我冲过去架住他。
      云环月微微侧脸,长眸透过粘腻的发丝望着我。
      许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不说。

      “你……还好吧?”我非常担心。

      云环月弯起了嘴角:“宫主,我若是死在这里,能让你在我坟前跳一支舞么?”
      看着那一抹轻浮的笑容,我终是放下心来,对他道:“你若是能撑到一百岁,我便在你床前脱了衣服跳舞。”
      云环月哈哈大笑:“那时候你也是个九十几岁的老太婆,干瘪得和咸鱼一样,谁要看呐。”
      我一拳敲在他背上。

      如此这般,御翎禁军死了一百左右的人,云环月也负了伤。

      “这样的诚意,我可受不起。”
      我望着对面鸦鸦黑的禁军,那些人依旧是八风不动,死气沉沉。

      “不。在下的诚意,还尚未让宫主过目呢。”
      穆国师轻轻笑着。这样的笑意,平常得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到底是皇帝家养的,处世的态度竟和那娘娘腔如出一辙。

      我静默了一会儿,问:“你还有什么?”

      穆国师的声音一如云淡风轻:“就在这里。你若是不接受……”

      眼前,羽翎禁军徐徐分开——

      “这个人会先死。接下来,凰天谷会消失。”

      实在够壮烈的。

      黑衣人墙分裂开来的缝隙中,缓缓推上前了一尊十字型的木架,架上绑着一人……

      居然是灵画!?

      “现在,你们相信在下的诚意了吗?”

      我盯着那木架,久久不能动弹。

      岁月静好,似水流光。我的脑海里忽然就闪过一个画面——在那漫天飞舞的白梨花下,温文尔雅的男人与慈祥和蔼的老翁对弈,我就趴在他们身旁,将黑白的棋子摆出村居田家……只有一瞬间,这画面便悄然流逝了。

      穆国师道:“这个男人对薄宫主而言,可能比宫主以为的更重要。您请慎重。”

      我低下头:“多嘴。”

      穆琏雪没有回音。

      我放眼去看灵画,被绑在木架上的他显得有些虚弱、有些不真实,素色的衣袂飘摇,仿佛下一瞬便会随风而去。

      永远不再回来……

      “不就是去京城踏青么。”我低着头,冷笑了一声,“我去就是了。”

      “宫主!?”周遭阵阵惊呼,太紫虚众人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卫潼蹙起眉头,宋菲则张大了嘴。

      “不过,若是你上京的姿色不和我意,可莫怪我妄自去修改了……”我抬起头,面带微笑,徐徐向前迈了两步,“我喜欢,那种又红又腥的颜色。”

      “好。”穆琏雪轻轻一声,莫名地温和。

      没想到,当初和太监在凰天谷上纠缠了那么久的我,眼下却因为母亲的一个男宠,而自投罗网。

      木架上的灵画一动不动,静静地抬头向着这边。我有一丝感觉,他看的人是我。那目光应该是笔直的,清澈的,纯粹的,就好像很多年以前,我在梨花树下见到的一样。

      我向前走着,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就动摇了。也许是为了那一双看不清晰的眼神,也许是为了记忆里的温柔,也许只是为了十三翁……所幸,并没有想象中后悔的难过。

      灵画仰起头望了一会儿天,很快又将脸转了回来,目光依旧笔直地投来,让我感觉很温柔。只是下一个须臾,他的脖子忽然绵软地耷拉下去,长发从背上滑落,挡住了那张我本就看不清晰的容颜。

      我的心跳停顿了几拍。

      灵画的脖子细是真细。
      记忆里,我们都调侃过他,说这么纤细的脖颈,万一那天起风,折断了可怎么办?

      如今风起,那纤细的脖颈仿佛是真的被风所折,垂落青丝满地。

      “他……他……”宋菲开始结巴。

      “他咬舌自尽了。”卫潼阴沉地说,长刀抽出鞘三寸。

      隔得有些远了,我能看清的只有悠悠青丝随风飘荡,还有素白衣袍上蜿蜒出一丝鲜红的曲线。

      暖风轻抚,万物发生。

      “你……”

      你怎么这么蠢?
      这样稀里糊涂就死了……死得无辜,懦弱,毫无力量,没有冲击。我甚至看不清你垂落的青丝之后,究竟是如何的表情……
      我为你下定决心,甘愿放弃了一整个凰天谷,可你却用这样的方法,将我定在原地……你是想让我庆幸吗?庆幸自己不用奔波劳苦去上京了……

      蠢货。

      一辆覆着银色帐子的马车被牵到我面前,车身精致华丽,马蹄轻轻刨着地面。

      “宫主请吧。”

      对于灵画的自尽,禁军们也没有任何反应,仍然是八风不动,死气沉沉。穆琏雪的声音依旧慵懒而惬意,轻柔地落进我耳中,让我的牙根都咬紧了。

      “混账!”我一脚踹向马车,那一套车马连着牵马的人全都飞了出去,飞得很高,飞得很远。

      一捧热血披头而下,将我半个人浇得斑驳赤红。

      支离破碎的车马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来啊。”我伸出手,带着一脸的血腥微笑,状似温和地向着前方,“来接我走吧。”

      禁军里有了一些骚动。

      “怎么不上来扶我呢,穆琏雪?”我徐徐迈向前,“我可是很娇弱的,弱柳扶风,不堪劳苦,你们若不上前来,我可就去不了上京城了。”

      有几个禁军明显地向后挪了两步。

      “宫主……就让我,来扶你吧……”

      有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瞬息之间我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劈。

      我是疯了吗?为什么我听见了灵画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说他要来扶我,诡异得仿佛来自异界,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直接让我呆若木鸡。

      对面的木架上,灵画……方才才刚刚死去的灵画被解开了捆绑,慢慢走下架来。他的步子虚渺不实,如同漂浮在地面。长发凌乱,蒙散在眼前,空洞黑沉的目光穿过发丝,直勾勾地望着我,无比的幽怨,无比的骇人。

      “宫主你……为何不说话呢……为何不说话呢?”

      灵画轻轻地问。我如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死人动了?死人还开口了……这个世界,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世界吗?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惊悚,实实在在地推倒了我十七年来对这世界的全部认知。

      “御魂之术……”卫潼阴沉沉地望盯着灵画。

      “御魂?!?”宋菲惊呼,“那邪法不是早灭绝了吗?!?”

      御魂术是大黎国失传已久的秘术,操纵者可以任意摆布死人的行为,了解死人的回忆……简而言之,就是与尸体交心。

      听上去恶心,用起来却无敌。

      穆国师在宋菲一惊一乍的呼喊之后轻轻笑了两声,笑得颇有些得意。

      为天子宠信者,必有过人之处。

      原来,这位声音比云环月风骚的穆国师,手段也比云环月风骚一筹……云环月撑死了也只是能将一群活人变成一团死尸,而这位仁兄却能将一团死尸变成一群“活人”。

      御魂逆命者,人谓之曰——

      鬼道。

      宋护法诚不欺余,这个穆琏雪当真是人中之妖,妖中之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为天子宠信者,必有过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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