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本》睡着的兔子

1、2008.5 升龙道、逆

　　关键词一：归乡----信仰危机与灵魂重构

　　“希腊神秘哲学家早说，人生不过是家居，出门，回家。我们一切情感、理智和意志上的追求或企图不过是灵魂的思家病。” （钱钟书）升龙的主角易尘，以及逆龙中的莱茵哈特，其经历，在我看来带有极其强烈的归乡意味。

　　这边只说易尘。这个人的经历可以说是归乡历程的完美体现。首先，他有过一段全身心的纯净的文化熏陶。在天星宗时，他接受了堪称理想的传统教育：摒弃了陈腐教条的约束，却将传统文化中的核心----家的思想烙印在易尘的灵魂深处。这一段时间，天星宗给他的思想，仁义礼智信，天地君亲师，他全盘接受，毫不怀疑。但当他按照这一准则行事，却遭到毫无道理的否定时，他原本所信仰的，所谓光明向上的理念和原则，也一同崩溃。这种仅仅是文化继承上的信仰，的确是脆弱的。

　　在接下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易尘都处在信仰缺失的状态。他在这一时期的主要作为，正如逆龙道中所讲，仅仅只是活下去而已。他面临的生存危机，比他的精神危机，来的更严峻也更直观，因此他被迫先解决生存问题，而以一些浅薄虚假的目标掩盖自己灵魂的缺席。不得不说大部分人都是如此，他们刚起了思考人生寻觅灵魂的念头，便被汹涌而来的繁务琐事冲得七零八落，直到生命力已完全耗尽，再无机会超脱。不过这里是小说，不是现实，所以主角还是有机会的。法塔迪奥在这时带来了曙光。先有英磅狙击计划为易尘提供了相当一段时间的物质需求得到充分满足，再有法塔迪奥，一个故乡情结严重兼之迷恋中国文化的人言传身教，而奥运盛事为机遇，长城事件为契机，使得易尘可以正视其潜藏于内心的同传统文化的共鸣。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心底是渴望回家的，“是的，我的亲人抛弃了我，可我不能抛弃我的亲人。”长期的海外漂泊和黑暗中的行走没有泯灭他的乡愁，反而将他对家的认同感酝酿得更为深沉和刻骨铭心，并贯穿其一生。

　　血红认识到了信仰危机的可怕，“浮萍般的凄凉”，他这样形容。但对于灵魂重构，在升龙中已得见“认识自我”之端倪，然却更多地将其具体化为对家乡、对思想文化之来源的再探索，直到逆龙才有了再次超越。（见关键词三）

　　关键词二：心存一尘----神性与人性的中道

　　“我的师傅说，人不可能修至一尘不染的境界，心中存留一尘，也是了不起的修为了。”天闲子一语成谶，易尘终其一生也只走到了这一步，不过或许一个人只能走到这一步也说不准。

　　这一尘为何？在读升龙的时候，我曾以为是指易尘对于杰斯特等人的情感，但读至逆龙，我却对这一点产生了怀疑。若说易尘对谁有感情，大概除了他的师门就只有杰斯特了。对于师门，他更多的是将其当成理想的寄托，当成完满的归宿，由距离产生朦胧不真切的向往；而对于杰斯特，则是真真切切的感情。两人相遇于彼此都信仰崩毁的时候，都想活下去，都没有真正的目标，因而只能相互搀扶着向前。这段时间的彼此取暖，成为了二人日后感情积淀的唯一来源，而二人相似的经历以及其后的相互需要，则提供了情感延续的可能。至于其他人，大概人与人之间相处久了多少会有点感情，源所说的那番话，着实过于作伪。

　　然而就是这么一点微薄的情感，到了大破灭战争之后，也被易尘长达六百年的参悟天道驱逐得干干净净。可他的护短却越发严重，已经到了倘家人受到任何伤害则一切意义皆无的地步，这并非是源于情感，更多的是由于道德。

　　如果说神性是超脱而人性是坚守，那么此时的易尘，便是为抵达空茫之境后的内心虚无生处的恐惧所扰，迫使他抓住些什么，可以证明自己还是个人，还有所依凭。看透了生死枯容，皆为幻灭，连同自己的存在，都是虚无，还能镇定自若地任自己归于混沌，就是神性已达到了极至。而易尘还不能承受这样的神性，他给自己保留了一条人性的底线。

　　所谓道德，就是一个人经由理性思考所确认的自己必须遵守的准则，是一个人的自我约束与自我完成。既然情感只是无谓的冲动，那么便自己为自己订一个约束，以确定自己还在这里，确定我还是我。

　　关键词三：自我----人的觉醒与成熟

　　“真正的成熟，应当是独特个性的形成，真实自我的发现，精神上的结果和丰收。” （周国平）之前已经提到过，在升龙中易尘仅仅达到正视乃至回归自己内心深处境界，而在逆龙中，他开始重估他曾看重的一切事物，或者将其摒弃，或者将其置于更高的位置。可以说，这时的易尘不再是升龙里的那个带着孩子气和丰沛感情的黑暗舞者，而成了一个超然入世的沉思者，这无疑使他的魅力降了许多，但于他个人而言却是一种成长。

　　六百年后的易尘，更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什么是不能放弃的，这使得他的行为变得极端化。他的儿子易天星在这方面就比较失败。可以说，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有一个太出色的父亲和一个太出色的弟弟，以至于他只能做一个苍白的陪衬，他少得可怜的人生经历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这又算得什么呢？升龙和逆龙中的绝大部分角色，除了易尘和飓风，几乎不曾显现出一点对真正自我的发掘，大部分，都在依靠惯性活着。不知血红这样设置是为了凸显主角还是由于这个世界本就如此。

　　与之相对的雅瑟神族，则是自我蒙昧的典型代表。他们的无欲无求，他的社会秩序良好，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有如桃花源一般理想，实际上却是文明还未开化的表现。其重要的一点，就是雅瑟神族的人尚不知何为自我。而逆神者所带去的改变，使他们第一次有了私心，令至高神感受到了恐惧。或许是每一次的社会变革都会存在阻碍力量，以至高神为代表的旧有秩序的维护者开始抗拒逆神者带来的改变，然而为时已晚，雅瑟神族分崩离析已成定果。至高神只看到逆神者使他们整体实力下级，却没有看到这未尝不是一种进步。（详见关键词七）

　　关键词四：苏格拉底----我只做我经理性判断认为正确的事

　　这大概是我最欣赏易尘的一点，除去菲丽为他而死的那一次，其他时候，他都不会轻易让知性支配自己的行为。体现得最鲜明的，应属他追寻侵华历史的那一件事。

　　前面已多次强调，易尘对于祖国的感情，已经不属于常规的爱国的范畴，而将其看作游子归乡的祈愿的寄托所在，心灵家园构筑之处。但当龙门，乃至曾收留过他的老房东都劝他于山口组断绝合作关系时，他却执意拒绝，一定要在自己弄清事实后才做出决定。正如唐虎所说，他绝对不会屈从于外力，除非让他自己认同一件事。这或许是他最终得以认清自己的原因吧。

　　我在不知第几次重读升龙的时候，看到此处，便想起了苏格拉底。想起了他在被处死前，在他有机会逃脱死刑的时候，他拒绝了，“我只做我经理性判断认为正确的事。”他这般说。他是少有的完全将自己的哲学理念贯穿人生每个角落的人。苏格拉底十分崇尚理性，“唯有理智最为可贵。”而在易尘身上，由于生存的压力和信仰缺失的痛苦，他被迫用理性劈开一条路，以至于理性最后成为了他的本能，或者说，习惯性思维。但不可否认的是，理性带给他**而自主的人格。他的觉醒，不是青春期式的叛逆，不是重压之下的反弹，而是真正理性思维指引下走出的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所谓自由，便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自行作出决定，然后用自己的人生承担全部的责任。”这句话在撒冷的《天擎》中多次出现，一直被我奉为自由的真正定义。升龙中的易尘无疑靠着自己的理性达到了相对的自由。不再受到情感的羁绊，以自身的理性为尺度，这样的行事风格，使易尘的魅力升华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关键词五：坐而论道----衣襟洒落，神仙气度

　　“一个一心向道的人。”这是血红对易尘的评价。我初看升龙时还不甚理解，直至逆龙，安道尔率神庭众人压境，易尘等人远观敌情时，与飓风的一番讨论，才彻底奠定了他的这一形象特点。

　　飓风的形象设计在逆龙中别有用意。作为整本书智商最高的角色，飓风的诸多观点发人深省，但身为猪的事实，让他得不到别人的尊重，甚至他独到而深刻的言论往往迎来的是嘲讽与不屑。少数能尊重他的人，莱茵哈特也仅仅是把他放在平等的位置来看而已。当飓风问出存在的意义时，众人避之惟恐不及，只有易尘，能够倾听并理解飓风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吧。

　　我曾认为天心子是升龙中最具神仙气度的人，或许血红本意确实是要将他塑造成这样，慈悲为怀，不急不徐，然而这不过是表象上的气度。神仙者，超脱于五行之外，天心子还做不到这一点。在之前提及的易尘与飓风的论道中，他们共同认为，活着的最低目的是本能地活着，最高目的是超脱地活着。在易尘的论述中，完全的超脱是不存在的，而他暂时的目标，便是平等地站在所有生灵面前，超脱所谓种族、所谓力量、所谓文明，因此他能够尊重飓风，能够挑战雅瑟神族。然而他最终还是失败了，也许会有成功的一天，不过我们是看不到了。这样的失败，也发生在吕风身上，不过一个强作欢颜，一个留下一抹萧索而苍老的背影。真应了老魔龙的那句话，没有实力一切都是扯蛋。

　　“南山仙人何所食，夜夜山中煮白石。世唤作白石仙，一生费齿不废钱。”姜夔自嘲的一首诗，道尽多少苍凉。枉你坐而论道，风雅之姿，也要为物质所拘，这种悲哀，千年以来，从未间断，或许还会永无休止地延续下去。

　　关键词六：K&M----感性的正义与理性的正义

　　正义，并不是种我欣赏的品质，但它的必要性显而易见。M和K，两任军情处长，不得不说，在形象上有很大的重合，但又有所侧重。

　　M相对K而言，她的正义更多的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我十分欣赏她的那句“我只允许自己哭泣两分钟”。一位坚强的女性，怀着对自己祖国深沉的爱恋，运用自己的经验和头脑，一次又一次地维护了大英帝国的利益，易尘只有在她面前才会输得惨不忍睹。她并不忠于哪个人哪个党派，她只忠于自己的祖国，甚至当她意识到现在的英国当局只能将英国带向衰落后，她主动向易尘请求改朝换代。这样的决定，连她自己都感到迷茫。

　　K则不同。她的正义感更多的建立在感性上，她的许多行为是出于对人的爱，出于不愿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因此她的行为常常具有妥协的性质，走折衷之路。她和M的选择，我也不好说孰优孰劣，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倾向于M。

　　正义感，从本质上而言，是一种博爱，爱所有人，不管与自己是否有关。K更多的倾向于责任，只有当事情摆在眼前了，她才有所行动，不过这也是当时的情形所迫。M是以全局出发，她更适合去当首相，当然，M与自己身份不相符合的思维，也是她最后不得不与易尘联手的原因之一。

　　关键词七：文明----在物质与精神的十字路口

　　何以评判一个文明先进与否？通常我们认为生产力是决定先进还是落后的唯一因素，我想这一认知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被奉为金科玉律，没有什么事实可以否定它，然而在逆龙中，在玄幻的背景下，这一说法就有待考量了。

　　逆龙中所写到的雅瑟神族，生产力是足够发达了，可在我看来，它还依旧停留在原始社会的阶段，甚至可以说，还停留在动物一般的社会阶段上。一个以身体素质为依据，进行择优配对来繁衍后代的族群，是先进的吗？一群没有个体意识，只知道按照原有模式运行的生命体，能组成一个先进的族群吗？雅瑟神族或许曾经先进过，但逆神者初临之时的他们，不仅仅没有了前进的动力，更退化成了原始社会都不及的族群。

　　这样的情况，可能根本不会在现实世界中出现，但我们依然有必要思考，生产力是否真的是判断社会发展阶段的唯一凭证。我们都知道物质文明之外还有精神文明，也知道精神文明具有一定的**性，难道精神只具有辅助作用吗？或许现阶段我们无法对此作出准确的回答，毕竟相较于整个人类文明的进程而言，现在不过是起步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