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尘道》楠弥nomi

6、【第五回 看花

　　从河边回来后，宋染尘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入眠，太子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萦绕——“我还是给你一个机会，两天之后来告诉我答案。”
　　两天……后吗？
　　这可是一大美差，只要做了这将军，便可一辈子衣食无忧，钗儿可以幸福快乐，自己也能驰骋沙场、奋勇杀敌从而成为名扬天下的名将。但娘亲……她是要自己报仇罢，可仇人是谁？不正是这昏庸的国君？近年来不断的挑起战争，大量的征兵，当没有人主动站出来表示愿意征战时，他便命令兵士们闯进民宅乱抓丁壮充军。爹就是这样被抓走的，现在下落不明，娘想要保护爹却被残忍地杀害……
　　他不敢再想下去，于是将被单裹紧，选择一个最安全的姿势紧紧蜷起来，外面的乌鸦开始叫嚣，云层厚厚的叠起来，风呼啸而过，他的白衣挂在床头，随着风微微的摆动……

　　转眼间，约定的日子如期而至。
　　这天一早，鸡鸣不到三声，高军师便钻进宋染尘的帐子，满脸堆笑：“小白啊~~前天你立了大功~~我们已经决意复你的职~~今日起，你恢复都尉~如何？”宋染尘刚起床，还没有收拾妥当，再加上今日便是最后期限，心中很是乱，一听到高军师献媚的语调不禁燃起无名业火。“呵，前几日还对我恶语相向一副像要吃了我的模样，今日倒表现的像条得到肉的狗一样……”宋染尘心想，于是一边将头发束起来一边对高军师说：“末将不才，怕还是管理军饷比较好，像我这样鲁莽且没有礼数的，只恐坏了大事。”“白都尉何出此言？你的才华可真是令高某叹为观止啊！”
　　哼，真能演戏。
　　“那太感谢高军师的大恩大德了，宋某不能做到像您那样的不计前嫌。”束好头发，宋染尘挥挥衣袖，面对高军师轻轻眯起眼睛，“在下可是忘不了您那天送的一大豪礼啊~”说完，他指指自己的脸颊，轻蔑一笑。高军师知道他还在对那天掌脸的事耿耿于怀，于是更加堆笑，“哎呀，那不是一着急吗，老夫今日就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如何？“这倒不必。”宋染尘用衣摆擦擦手，放在脸颊上做了个拍打的动作，“只要您让我把礼送还回来便可以~”
　　高军师显然是被宋染尘的态度吓到了，以前宋染尘做什么事情都唯唯诺诺的，老实听话，而现在不知为何竟变成了这般脾气，竟敢以牙还牙。 “宋染尘！你别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吗？”宋染尘耸耸肩，“我倒是想看看自己欺人太甚的样子，与您那天比，谁要更胜一筹。”高军师气的吹胡子瞪眼，大吼：“好！姓宋的，你给我等着！我保证你不会在这个军营里待过三天！前几天那场仗虽说有你的功劳，但是你别忘了，你没有遵从军令！凭这个我可以让你再挨几百掌！”“我请示过太子殿下了。”宋染尘擦拭着马刀，已经到了练武的时候，他不打算跟他继续耗下去，搪塞他几句便走，“呵呵，请示？谁看见了？谁敢站出来说？”高军师阴阴的笑着，一步步逼近宋染尘，宋染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倒要看看这姓高的有什么本事。“臭小子，我告诉你，这军营，是我的地盘，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若是执意跟我作对，我可以给你随意添加任何一个罪名，你都活不久，好好想想罢！”
　　原来如此。
　　宋染尘茅塞顿开，这军营终究不是什么纯洁之地，若是想要加害一个人竟是如此简单！年复一年，不知有多少兵士冤死，而最后享福的还是那几个所谓的头领，军士们用生命换来的一切都被他们拿去吃喝嫖赌，很多军士没有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自己的营地里。“我要改变这些。”忽然间，他坚定了信念。要凭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些污秽，他要到皇帝身边去，惩治这些好逸恶劳的恶人。
　　“我拭目以待。”他撇下一句话，转身拎起马刀，快步走出帐子，隐没在清晨的浓雾中。

　　当南宫烬起床时，床边的樟木桌上已经放了一盘桂花糕，晶莹剔透，小巧玲珑，他恍惚了一下，下意识的拿起一块放入嘴里。一旁的侍女见太子已经清醒，便走来帮忙更衣，边帮他系着腰带边说：“太子陛下，这桂花糕可是高军师亲手烹制的，趁热赶紧吃了吧。”话音刚落，只见南宫烬挑起剑眉，厉声道：“堂堂襄国军师，竟会操劳这等下人之事！还真是辛苦他了。”侍女闻言，顿悟太子陛下不满于高军师，于是立刻攀附：“陛下说的是，还不如几日前那个都尉做的好呢！” 这句话可是说在了南宫烬的心坎儿上，他从床上坐起，点头对侍女道：“所言即是。”然后赏了侍女一两白银，侍女一见有如此好处，慌忙跪下谢恩，一边谢恩一边滔滔不绝：“太子陛下若是想吃，可以叫他来给您做啊，小的方才见到他往河边去了，应该是去练武罢……”“不必。”南宫烬打断了侍女的话，宋染尘可是要做将军的人，若是给自己做桂花糕，成何体统？
　　说到做将军，南宫烬心头骤然一紧，是啊，今日就是最后时限了，若宋染尘当真拒绝了该如何？强行把他捋进宫？这怎像话，无论怎样自己也是太子殿下，怎能做如此没有颜面的事情？但要眼睁睁的瞅着这样一块金子埋没他也做不到。他叹了口气，掀了帘帐走出去。
　　天气很阴，雾弥漫着军帐，甚至看不清五尺开外的东西，南宫烬觅着水声寻出去，泥泞的河滩上刻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远处传来了霍霍挥刀声，紧接着是衣服撩过发出的猎猎风声，可见雾里那人移动之迅速，实力之高强。听着听着，南宫烬突然放下头发，褪去清早换上的华服，抽出那把御赐的长剑，将脚步放轻，悄悄地向雾中人走去。
　　这倒像是雾里看花……
　　猛然听到雾里的异动，宋染尘警觉起来，他停止舞刀，屏住呼吸倾听着那人的声音，那个人好像也察觉到了，于是也停止了动作，一瞬间，只剩下了水声潺潺。
　　“谁？”宋染尘向雾中喊道，只是无人应。
　　“无论是何方神圣，报上名号，否则休怪我无礼。”依旧无人应。
　　“可恶……”宋染尘咬紧牙关，雾太浓什么也看不真切，敌在暗他在明，情况对他不利。他缓缓挪着步子，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心想这人还真沉得住气，战术也够狡猾，将雾做了自己最好的盾牌。
　　突然，一道寒光从耳边凌冽而过，几缕黑色的发丝被斩断，在空中飘落，宋染尘重重摔倒在地上，一身冷汗，幸好刚刚听到了出鞘声，才万幸躲开了，下次不知还会不会如此好运。他将耳朵贴在地面，这样做的话，无论对手移动地多么小心，都可以听得清楚。
　　这时右方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宋染尘赶忙向左边滚去，果然，刹那间，一把利刃直插入土，那是一把三尺长的剑，不知为何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个姓高的！
　　他登时明白了，那军师定是想要取自己性命，“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他冲雾里喊了一句，然后挥起马刀，朝着那把三尺长剑旁边的阴影砍去，那阴影显然是来拔剑的，见宋染尘砍来，倒也不慌，只是向下一蹲，刀从头顶挥了过去，宋染尘见一刀未中，又是一刀，那阴影左躲右闪，刀从他的身侧滑过，却怎样也伤不到他。
　　这时宋染尘总算看清了那人的样子，青黛色的长袍，系着一根黑色的腰带，上面别着那长剑的剑鞘，虽看不真切，但能辨出质量不轻，背着这么重的剑鞘还能移动如此迅速，可见此人必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那人将头发散开，长发盖住脸认不出是谁，但能肯定这不是高军师，有可能是他派来的杀手。
　　那人躲了几刀后，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宋染尘身后，一把抽出了那插在土里的长剑，朝宋染尘的后背砍去，说时迟那时快，宋染尘飞快转身，用马刀的刀背挡住了袭来的剑，反手一转，那把长剑便落在了地上，宋染尘伸手抓住那人的肩膀，将他面朝下按进土里，半跪在他背上，用刀刃抵着他的脖子，道：“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许久，那人依旧不作声，宋染尘怒火攻心，将他的脸掰过来，他倒要看清楚这人的模样，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把自己逼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咣当——”
　　当他看清那人的脸时，却再也抓不住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