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梦落殇》尹若安

2、初见（二） 若干年后，

　　若干年后，当苏小小想起，她很后悔当时没有保持笑容。
　　苏小小内心从来都是独立而坚强的。
　　虽然姥姥、姥爷将她深深呵护，但是他们花白的头发、弯曲的背影，让年少的小小有超乎同龄人的懂事与敏感。在那样的环境中，她愈是要茁壮成长。
　　陌生的街道。
　　还好现在是上学时分，苏小小凭着直觉跟在背着书包的同龄人后面。不远不近，好像她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看到了红绿灯，右转，直走。
　　英华中学。
　　还好。至少沐子杨没有给她指错误的路。
　　华丽的校门。
　　苏小小第一次看见学校原来可以这么大。
　　学校门口停着很多轿车。
　　还有穿着光鲜亮丽的男生女生。
　　苏小小早上从苏颦特意为她准备的衣服中挑了件蓝白相间短袖，浅蓝色牛仔长裤，在这群学生中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她努力深吸一口气，大步往校门而去。
　　她看见了站在校门口与人攀谈的沐子杨。他的确很耀眼，在人这么多的地方，苏小小还是一眼便可以看见他。虽然他的金黄色头发已经染回了黑色却依然那么扎眼。
　　苏小小低着头，快步走过。
　　她以为他没有看见她。
　　沐子杨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晨光照在银白色的大柱上，格外夺目，直迷茫了人的视线。他努力压抑内心起伏的情绪，别看眼继续谈笑风生。
　　苏小小想要尽量不要去问别人的。她拐过综合楼，绕开体艺楼，终于找到教学楼，转来转去，爬了两层，还是没能找到初二（3）班。
　　有点懊恼有点疲惫。
　　“同学，你好。请问初二（3）班怎么走？”苏小小承认败给自己了。她追上去问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生。女生缓缓转过头，停下。目光有一瞬的审视，继而露出礼貌的微笑。
　　“你是新来的？呃……在第六层右边第二个教室。”
　　“谢谢。”苏小小忙点头大步离去。
　　直发女子想再说些什么，看她匆匆的样子终于没再开口。她莞尔一笑，转身朝左边走去。
　　早上苏颦告诉她要先去教师办公室找洪丽君老师。苏小小走过初二（3）班教室心里有些怯怯的。
　　“你是苏小小吧。”在苏小小烦恼之际清脆利落的女声响起。
　　“嗯，老师，您好。”苏小小凭直觉可以肯定她是老师。她憋见她的手指上有粉笔灰的痕迹。
　　“呵呵，你一个人过来的吗？我是你的班主任洪丽君，和我一起去办公室补全手续吧。”洪老师显然是看出了她的局促。
　　“嗯。”苏小小轻声回答。
　　“真是个独立大胆的孩子，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你会很快适应这里的。” 洪老师笑起来很亲切，但眉目之间依然有几丝威严。班主任洪老师是个长相漂亮的女子，教得是数学。后来，小小听说初二1、2、3班数学成绩好就是因为很多男生喜欢围着她问问题，学习也特有劲。
　　苏小小突然想起自己初一的班主任林老师，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架着一副眼镜却是大大列列的样子，许是刚离校不久，和同学们很是热乎。苏小小最喜欢听她讲英语，很清脆，比唱歌还好听。
　　苏小小想着自己的事低着头跟进办公室。
　　“你们两个都是新转来的同学，先互相认识下吧。”
　　“嗨，我是李筱冉，你呢？”披肩长发，皮肤很白，修得细翘的柳眉，长而窄的单凤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弯弯的小月牙。
　　苏小小觉得很好看。
　　“我叫苏小小。”习惯性地轻耸下肩膀。王炎以前说，耸肩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我们都是新来的同学，一起努力哦！”李筱冉走到小小的身边，笑起来的时候眉毛高高地扬起。
　　苏小小看着她的眼睛，也笑了。她晃然间想到了苏楠、雅静，李筱冉纯真的笑容明亮美丽，她想她们会可成为好朋友的，心情忽然就不那么落寞了。
　　李筱冉是苏小小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位朋友。

　　英华学院初二(3)班闹哄哄的。
　　有人埋头苦抄未完成的暑假作业。
　　女生一堆堆地扎在一起闲聊。两个月的时间，有足够的话题可以积绽。
　　更何况据说班里转来了两个美女，一个黑一个白，一个短发一个长发，一个潇洒大方一个柔媚娇嫩。
　　教室后面角落三个男生格外引人注目。
　　“哎，我刚才在老师办公室看到新转来的同学类，两个都是美女哦。”一个男生转着暑假作业本坐在课桌上，刘海染成金色，他叫刘寓阳，是自痞三人组中的老大，也是班里最高的男生，已经有1米78了。
　　“李筱冉和苏小小麻。”旁边一男生靠着椅子，来回摇晃，他叫郭晟，据说父母都是高级干部。他的头发显然整个都染成了棕红色，前面翘起的几根刘海还是深红色的。
　　“你怎么认识！”正在奋笔疾书抄暑假作业的周超头也不抬问道。周超是四人组中的老三，家里开连锁超市，是赫赫有名的暴发户儿子。

　　“这个涅……”郭晟双脚停下摆动，手叉着脑袋，等周超抬起头来看着他，坏坏一笑说，“教室门上贴的名单上有。”
　　“靠！耍我！”周超扔下笔勒着郭晟的脖子往后托。刘寓阳敏捷地跳下桌子一起将郭晟往地上压。
　　“别吵，地上很脏。”郭晟怒吼，但他的身体还是连着椅子落在了地上。随着呯的一声，教室的同学往后瞄了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事情。
　　苏小小跟着老师走进教室时看到的正是郭晟追打周超的场面。
　　洪老师扫了眼安静下来的同学，“某些同学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抄暑假作业了。老师不需要你们的应付。还有，已经开学了，个别同学在穿着、发型上要自觉参照校规。”
　　“洪老师，你说得是寓阳吧，你看它把刘海染得像什么？眨一看，我还真以为是金丝猴呢。”郭晟慢慢地坐回自己座位。
　　“那你把红墨水倒头上是学什么？”洪老师崩着脸。
　　“嘿嘿。这叫潮流！”郭晟得意地吹吹自己前面那搓刘海。
　　“明天要纪校检查。大家自觉点，我不想看到有扣分现象。”
　　“洪老师，开学好！”一个俊秀清风的男生从门口奔入，笑起来……有点痞痞的样子。
　　“报告老师，本人认为唐云泽的黑中带黄值得审查。”周超往里面挪了个位置。
　　“我这可是纯天然的，是你们羡慕得来的麻。”唐云泽骄傲地比比自己黄棕色的头发。在座位上坐定直直盯向苏小小和李筱冉，“老师介绍下新来的同学吧。”
　　洪老师向他们四个瞪了眼。收回视线对着大家说，“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两个新同学，以后大家要相互照顾，一起学习。现在请新同学自我介绍。”
　　李筱冉向前一步笑容里有一丝羞涩，“大家好。我是李筱冉，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所以转到这里，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一起学习一起玩乐。谢谢！”
　　“好！”
　　“好说，好说！”
　　台下几个男生随声附和。李筱冉眯着笑脸轻轻挪步。
　　“大家好。我叫苏小小，希望可以和大家好好相处，共同学习，谢谢！”苏小小微微低头致谢。
　　待掌声停止后。洪老师开始调整座位。座位基本上与初一的时候没有作很大调整，苏老师调换了几位同学。
　　“小小，你坐到第三排。那里。”
　　“嘿，我叫唐云泽。” 男生笑起来很漂亮，“小小，你的名字真有意思。”
　　苏小小放下书包对着他微微一笑。“小小”是爸爸给她取的名字。刚出生的时候，小小哪里都很小，小嘴巴，小眼睛，小鼻子。小得可爱小得让人心疼，小得让人爱不释手。小小他爸登记户口时就想着长大了再给换一个，可是终究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而苏颦再舍不得换她的名字。“小小”这个名字有着再不可得的父爱。
　　坐到唐云泽的身边，班主任是有意安排的。唐云泽是学习委员，十四岁的年纪虽然难免调皮，可是他很聪明，待人也友好热情，洪老师希望他可以在学习上多帮助苏小小。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洪丽君打心里底想要多照顾小小一些，或许是她清澈如水的双眸让人怜惜，或许是苏小小用勇敢和乐观掩饰的羞怯和害怕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
　　“哎，本来我们班女生20人，男生21人。来了你们两个就彻底沦为阴盛阳衰了。”唐云泽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摇头，右手托着下巴，一脸无奈的样子。
　　苏小小裂着嘴笑了。
　　唐云泽的话很多，但基本上是他在讲苏小小在听，偶尔他主动问这问那，苏小小要么回答要么笑着或摇头或点头。说到高兴的地方，他就敲前桌同学要求一起讨论或者干脆回身与后桌的同学聊天。但是发书的时候或者老师布置任务的时候，唐云泽会马上收回话题主动去帮忙。
　　后来的某一天，苏小小回想起来，一直无法相信，曾经这样活泼阳光、热情积极的他究竟怎样会变得那般冷默寡言、堕落消极。

　　放学的时候，苏小小在学校门口看到了沐子杨，她差点就那样笑着迎过去了，如果不是看到他突然转身的那个冷漠表情。苏小小跟在他后面，沐子杨走得很快，她跟得很快。然而一个红绿灯，那道背影不见了。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
　　一个人彷徨。
　　只有，夕阳留下的金色余光，有那么一点点的眼熟。
　　苏小小闭上眼，不想看见滴落的泪水。
　　想念铺天盖地漫来。
　　姥姥、姥爷现在在做什么？
　　以前这个时候，她和王炎、苏楠一起跑着回家，然后在大院子里写作业，还可以闻到姥姥烧的菜，很香很香。
　　走了多久了？怎么绕来绕去就是看不见熟悉的景物，坐车上的时候明明、好像是有经过这里的。
　　天都快黑了。
　　怎么办？
　　苏颦有没有在找她，会不会想到她迷路了？
　　如果一直找不到要怎么办，一个人，天这么黑……
　　眼睛又开始湿润起来，视线好模糊。
　　“笨蛋，往这边走了！”
　　路灯下，沐子杨一身熟悉的白色运动服好像黑暗中的光。
　　刚刚升起的希望的喜悦就这样被他厌恶的吓次声熄灭。
　　……
　　“连回家的路也不认识，真是笨死了！”
　　“你是故意的吧，明明半小时的路竟然走到了天黑。还好沐英不在家……”沐子杨边走边嘀咕，开门的时候不小心瞥见低着头跟在后面的苏小小，他烦躁地推开门，径自往楼上跑去。
　　“烦死人了！”这是苏小小听见他今天讲的最后一句话。
　　原来，苏颦和沐英出差了。
　　苏小小握着苏颦留下的便条，把自己丢在床上。
　　妈妈开心，就好。

　　不知过去了多久，苏小小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耐不住咕咕的抗议声，只能汲着拖鞋到厨房。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下了两包泡面，打了一个鸡蛋加了一个番茄。
　　想着刚才撞见对着冰箱一脸懊恼的沐子杨，她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讨厌吧。
　　看在刚才不小心让她遇见的份上。
　　苏小小握起拳头。
　　咚咚咚
　　咚咚咚
　　“干麻？”沐子杨打开门，看见是她没好气地吼出声。
　　苏小小瞪了眼他，端着面兀自走进他房间，放到写字桌上。
　　“谁要吃你做的面。”
　　“又没让你吃，我可是放了毒药的，我偏要你闻着香，想吃又不能吃。”
　　混蛋！
　　沐子杨恨恨地关上门，摸了摸肚子，拿起筷子，热腾腾的面，味道不错，心里诽谤着，还算丫有点良心，老子要不是为了出去找你能被这么饿着么。
　　混蛋！
　　门外，苏小小捏着双拳，恨得咬牙切齿，没见过这么好心没好报的！算她多管闲事！

　　全新的环境里，苏小小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她小心翼翼地应付着那些明显存在的差距，也努力地让自己融入，她想要喜欢上这里的。因为妈妈在。因为可以常常看见妈妈的笑脸，因为妈妈说，小小，以后把头发留长吧，妈妈给你扎辫子。
　　生活里，还是可以有很多喜悦的。譬如收到王炎、静雅的信；譬如给姥姥、姥爷打电话；譬如可以每天和妈妈说晚安；譬如有刚认识的好朋友，李筱冉。
　　刚开始的时候，李筱冉和苏小小出奇地要好，每到下课总是会溺在一起，李筱冉的人缘显然要比小小好很多，跟着筱冉小小渐渐地也融入了群体。
　　女生的世界最喜欢八卦。话题总离不开明星、衣服、减肥、泡沫剧，还有某某某男生。
　　苏小小不懂。一群人围在一起大多时候她总是挂着笑脸认真倾听。其实做一个倾听者未必不好，至少你知道你还在那个群体里。
　　苏小小从来没有提起自己的家人。放学了也总是一个人走回家。她好像与大家相处地很融洽，不过她自己知道她又离大家好远。
　　她不懂她们的世界。某某同学、帅哥明星、衣饰品牌，这些她不感兴趣。
　　她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世界，红花绿草、蓝天白云，和朋友一起自由奔跑快乐玩耍的日子。
　　她把那些小心翼翼地珍藏在记忆。
　　一个月以来，苏小小差点以为，日子可以这样好好地快乐地过下去的。
　　从小到大，苏小小的成绩一向很好。她在县城时，成绩永远是第一。并不是因为她有多远大的目标，只是因为她知道她的成绩是回馈给姥姥、姥爷最好的礼物；因为她可以想像苏颦收到她成绩单时脸上绽开的笑容。
　　可是到英华学院，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时，苏小小惊呆了。她的成绩远远地落在别人后面。
　　第159名。
　　她将成绩单紧紧地拽在手里。
　　没有人知道她拿了七年的第一名，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一。
　　没有人能明白，从第一名掉到第159名的痛楚。
　　李筱冉跑过来的时候，惊讶地看看她的成绩单，然后淡淡地说，159名，还不错。
　　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还是眯成月牙，苏小小第一次觉得这样的笑容有点虚伪。
　　苏小小从公布的成绩单里知道，李筱冉，178名。
　　然后她也记下了第一名叶熙，第二名是唐云泽，第三名严辰。
　　苏小小看到讲台旁边唐云泽围着叶熙嬉笑的样子，难过更加剧烈。
　　围在那里的还有林瑶瑶、周尧，苏小小记得在班里，他们的名次分别是班里的第三名
　　第四名。
　　苏小小将各科试卷放进抽屉，起身走出教室，然后她看到了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扎着高高的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明媚。苏小小想要艰难地回之一笑的，可是她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沐子杨，今天他还是穿着一套白色的运动衫，他好像特别喜欢白色。
　　“嘿，你就是开学那天向我问路的同学，你一定是苏小小了！”女生笑得大大裂裂的，“我堂弟唐云泽，和你同班听说还是你同桌呢。”
　　“姐。子杨哥。”不用回头，苏小小知道唐云泽正走过来。
　　对着前面的女生微微一笑，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沐子杨便匆匆离去。
　　直到上课铃响起，苏小小才走回教室。
　　成绩出来后，好像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苏小小突然观注起叶熙来。叶熙是班长，父亲是副校长，母亲是圣英高中的教导主任。叶熙长得很漂亮。圆圆的脸蛋镶嵌着大大的眼睛，双眼皮，睫毛密而浓，未及肩的直发很服帖的垂落着。她的头发好像很少，薄薄的，竟然和唐云泽一样，泛着棕色的光泽！
　　苏小小摸摸自己厚而黑的短发，她还不知道，那种袭满胸腔的压抑羞怯叫自卑。
　　放学的时候，苏小小像以前一样一个人走回家。
　　刚走出校门不久，被一辆自行车拦住。苏小小正低着头思考，她猛得抬起头来。
　　是郭晟。
　　“苏小小，看见我不用这么害怕吧？”
　　“没有。”她摇摇头，他眸中带笑的样子印在她眼里，很好看。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才发现，他真得很漂亮。他的皮肤估计比自己还要嫩白呢。圆圆的明亮的眼睛，很好看的嘴唇，竟然是粉红色的，腮帮肉肉的，遗留着婴儿肥。
　　“喂喂，我知道自己很帅，你再看我要收费啦！”
　　“呵呵，是很漂亮。”
　　“喂，我是男生诶，没有这样形容的好不好。”
　　“养起头发，一定是个美女。”苏小小盯着郭晟，研究似地点点头。
　　没见过开玩笑还能这么认真的，郭晟突然发现这个喜欢低着头的新同学好像……不是那么内向文静吧。想起开学那天，摔车门而去的她，郭晟努力压住那些已经到嘴边的问话。
　　“你去哪里？我带你回去吧。”郭晟骄傲地拍拍自己的新单车。
　　“不用。”苏小小连忙摇头。
　　“别客气。我是为了谢谢你让我抄，这次考试因为你我进步不少呢，嘿嘿，洪老师今天还表扬我了，让我继续努力。”
　　如果是以前苏小小一定会很不屑地笑笑对他表示鄙视。可是现在苏小小挂上笑容，礼貌地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你不用谢我。”
　　只是没有刻意去挡试卷纸，任他偷看而已。
　　苏小小别过他，继续往前走。
　　郭晟干脆跳下自行车，跟在她后面。
　　“郭晟，去哪儿？”是程琳的声音，“周超和阳子他们要去溜冰。你也去吧。小小，你去吗？”
　　“不了，你们玩得开心！”苏小小抿起好看的微笑摇头，然后大步走开。
　　“你怎么和她在一起”李瑶瑶盯着他的眼有些疑惑。
　　郭晟看着独自离去的纤瘦身影，变得有点心不在焉，“刚才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