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嫌猜》谢玉

9、第 9 章 初中高

　　初中高中的时候，男生的语文成绩大都比女生的要寒酸许多。无关智商，只是性格喜好。
　　可是小学的时候，林息映的在作文上的对手，几乎都是男孩子。曾经有一个小男生写下一份《检讨书》，发自肺腑声情并茂催人泪下，被龚老师赞为“最美文的一份检讨书”。
　　林息映在最开始学作文时，蠢笨难堪，大段大段的流水账，毫无语句优美可言。面对这样的境况，谢如歆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她打磨女儿的方式也很简单——背诵语文课本。课后标明“背诵全文”的文章自然要背诵，没有这项要求的也得背诵；七言绝句要背诵，几百字的《小狮子爱尔莎》也要背诵；单元课文要背诵，单元练习里用来做理解题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也不能漏掉。
　　俗语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大篇的经典语段，一首接一首的唐诗宋词在时日渐长中堆积了丰沃的土壤，为日积月累而开出的精华提供了充沛的养料。
　　等到五年级的时候，林息映已经能够很自然地在作文里写出“‘千山鸟飞绝’的孤独，有谁人可以体会”这样的句子，龚老师非常欣慰：“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那时，林息映的写作范围不过是老师布置的作文或者是母亲要求的练习，从来没有产生“要自己创作”的想法。而班上的一个才华横溢的男孩子，已经很会写些小故事来让自己和周围的朋友开心。
　　那男生名叫许祁，是一个在性格和爱好上和陈赫年出奇相似的男孩子，长得圆滚滚很好脾气的样子，钢琴十级。
　　林息映骨子里绝对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许祁能写自由自在的文章，她也能。
　　于是林息映扬着骄傲的小下巴对许祁说：“呐，让我拜读一下大作呗。”
　　许祁笑得像个小绅士：“你确定？”
　　“对！”林息映心理是顶不服气的，放眼整个（4）班，唐诗宋词她背得最好，引用名言警句她最熟练，可私底下好像同学们都觉得许祁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许祁从课桌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这是我最新创作的一个故事。”
　　“谢谢你。”林息映继续扬着骄傲的小下巴，拿着本子回到座位上去研读。
　　坐在座位上看《儿童漫画》的陈赫年瞥她一眼，看到了她手里的本子。
　　“许祁的？”陈赫年问。
　　“对啊。”林息映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来。
　　陈赫年神色有些尴尬：“你要看啊。”
　　“是啊。”林息映重重点头，翻开本子。陈赫年再次看了她一眼，那表情简直有些可怜兮兮，不过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时隔多年，林息映对于那篇故事的具体叙述已很是模糊，我等了好久，她才勉强将故事的开头说了个大略。
　　“童话小学里有一对同桌，女生名叫林林，男生名叫陈陈。这对同桌的关系很奇怪，陈陈对林林很友好，可是林林却总是要和陈陈吵架……”
　　看到这里，林息映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只是觉得许祁的文笔虽然不优美华丽，可很有趣朴实，让人不自觉就要看下去。
　　“巫婆说：‘林林啊，我可以帮你把你最不喜欢的人变成癞蛤蟆哦。’林林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就想起了陈陈拿着满分数学卷子的得意表情，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林息映正想着这林林可真能嫉妒啊，忽然就觉得怪怪的。似乎，好像，也许，哪里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她想起方才陈赫年那个诡异的表情，慢慢转头看他。
　　陈赫年拿着《儿童漫画》挡脸，正在往这边偷瞄，这厢被逮个正着，眼神中全是紧张。林息映恍然大悟，她是觉得这个故事怪怪的，好啊，什么“林林”“陈陈”，分明就是在影射陈赫年老实好欺负而自己脾气不好。
　　可是这个故事是许祁写的，陈赫年又可怜巴巴看着她，她只有狠狠瞪他一眼，回头接着看这篇“内涵文”。
　　“怀抱着冰冷的癞蛤蟆，林林流下了伤心的眼泪。她怎么能够用诅咒来对付自己亲爱的同学呢？更何况，这个同学还是对她那么友好的陈陈啊……”林息映抖了抖，“亲爱的”，天哪，她是喜欢这个同桌，可看到别人这样写还是觉得恶寒从胆边生。
　　“‘巫婆，我求求你，你把我变成癞蛤蟆吧，求求你把陈陈变回去。’林林哭着对巫婆说道，可巫婆无动于衷。林林伤心欲绝，难道，她最亲爱的同学就要永远以这副样子活下去，而且还是因为她的原因……”
　　越往下看，林息映越觉得无语。看来许祁很喜欢迪士尼式的变形故事，王子变青蛙公主变天鹅陈赫年变癞蛤蟆。她转头，果然，陈赫年依然用很可怜的表情看着她，林息映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陈赫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竟然也一下子松懈了可怜的表情，有些惊讶也有些开心。
　　“‘没关系，林林，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谢谢你，陈陈，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童话密林美丽的夕阳下，两个重归于好的朋友紧紧相拥。”
　　如果单从故事本身来说，很合这个年龄的孩子的趣味。相比来说，林息映的文章就太过严肃，说理性强，纯粹是科班出身的应试作文。林息映默默记着许祁的优点，反思自己作文上的缺陷，不要说别的同学对许祁赞不绝口，就连林息映都自叹弗如。
　　不过当下，这些佩服和反思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许祁你竟然敢把我写成反派角色！！！！！！！
　　下一个课间的时候，林息映拿着本子走到许祁的座位面前：“谢谢你，我看完了。”
　　许祁依然是一张儿童版弥勒佛的笑脸：“我也谢谢你的欣赏了。”
　　林息映深吸一口气，还是机关枪一样开始吐豆子：“为什么我是反派啊你是怎么安排的啊怎么看都是陈赫年更阴险吧你们关系那么好你看不出来他的本质么。”
　　看样子，许祁早就已经对这种场面有所准备，他用慢吞吞的声音说：“过程是不重要的，结尾你们和好了紧紧相拥的画面才是大家想看的重点。”林息映一愣，抬头看到许祁周围站着几个男生，各个事不关己的模样悄悄支着耳朵偷听。
　　“同学友谊而已啦林姐姐你想多啦。”龚涛模仿着港片里的语气，笑嘻嘻打趣道。
　　林息映想起故事结尾，林林和陈陈抱在一起喜极而泣的画面，忽然就脸红了。
　　“所以后来很伤心……就算不能施舍一个拥抱给我，你也不要连背影都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掉啊……”林息映轻轻叹气，自始自终，陈赫年的怀抱里都没有她停留的站台。
　　林息映开始潜心用功于“具有真性情”的文章。这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她在语文上的学习开始超出了课本，开始发自内心感受中国的文字之美与文学之灵。
　　谢如歆在大学的专业是物理，林岑北也是计算机博士毕业，却得到了这样一个醉心于文学艺术特别是中国古典文学的女儿，不得不说是一种奇妙的组合。不过虽然专攻理科，父母两人都具有深厚的文学内涵，林岑北一手书法潇洒挺拔，谢如歆写的散文颇有才女风华。这样的影响下，林息映在文学海洋里游趟得力。
　　某日，林息映坐在外婆家的院子里惬意地晒太阳，初春的阳光里有复苏的香气，此时正是五年级的下学期，小生初的紧张并未袭来。林息映抱着一杯红糖水，有几滴洒到了地上，不多时，松软的土里便有来来回回忙碌的蚂蚁，这幅画面一出现，林息映一下子就被一股神秘的冲动攥住，她几乎是一个筋斗就翻进了屋子里，拿出纸和笔。
　　这是林息映第一次被写作的灵感眷顾。一个个漂亮的中国字在白色的作文纸上新生，她感到类似于画笔翻飞的清爽在笔尖流淌。
　　谢如歆实在不敢相信，这样一篇短小精悍且语言朴实生动的小散文是出自女儿的创作，当下高兴的奖励了她一盒“华华丹”……这可是和小浣熊干脆面齐名的人间至尊美味啊。
　　等到周一上课的时候，林息映自然是得意洋洋地拿着经过誊抄的精美版本给同桌欣赏。陈赫年知道这个同桌写作厉害，于是高高兴兴拿来读。
　　“他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一千万个绝对是被震撼了！”林息映向来蒙了雾似的清冷眼瞳里，此时全是崭新一样的欣喜。“那个表情，哈哈，千变万化。”
　　其实她不用这样强调，因为接下来陈赫年的举动已经证实了她的“一千万个绝对”。
　　短短一篇关于生命渺小但仍需要不停奋斗的散文，陈赫年看了两遍，最后他说：“你转过去。”
　　林息映皱眉：“你要做啥？”
　　英俊小少年微笑：“你转过去，就几秒钟。”她狐疑，可挡不住他好看笑脸，慢吞吞转过身。
　　“好了。”林息映迅速回头。
　　“你做了什么啊？”两人的课桌上没有多出一颗糖也没有少一本练习册，他将那篇作文呈过来，那欢欣神色简直让林息映毛骨悚然。
　　她翻翻那几页纸，咦，也都是好好的啊。
　　这个想法在一秒钟后被推翻。她在文章末端用铅笔写上的骄傲洋溢的落款“林息映”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字体，“陈赫年”。
　　见她发现，陈赫年终于坚持不住抚掌大笑，白净面庞上红晕可爱，再也不是那个深沉默然的初见少年。
　　“哈哈哈哈哈！”我也禁不住大笑，“亏他想得出来，哈哈，太可爱了啊。”
　　“对啊，太可爱了嘛。”林息映抿唇，“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很有意思。”
　　那些欢笑的时光，那些相伴的时光，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你多想念它们。
　　我们都多么想念那样的时光。少年纵情，何愁离别。
　　可是我们也都知道，旧时光，她是个美人。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