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嫌猜》谢玉

7、第 7 章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他的蜕变。能够让那么小的林息映怦然心动的少年，对于其他女生来说，同样也是逐渐成为话题中心的人物。
　　五年级的冬天，在某个阳光灿烂空气冰冷的日子里，陈赫年几乎是在一天之间吸引了所有女生的目光。
　　以至于到今天，林息映都能依稀说出他那天的打扮——及膝呢外套，铁灰色的系带短靴，一条格子绒围巾。
　　别的同学都穿着臃肿的羽绒服看起来可怜兮兮，冻得鼻头通红；平时跟着陈赫年意气风发的男孩子们吊着长长的清鼻涕，围坐在神清气爽的陈赫年周围说“贝克汉姆实在厉害”。
　　林息映颇为不悦自己被挤在座位外面，正欲抓过一个男生谋求一条通向座位的康庄大道，那男生就像脑袋后面装了一个雷达似的回过头，一看是她，忙往旁边挪，老老实实说了一句：“林姐姐，陈哥等了你好久了。”
　　周围的小男生爆发出一阵哄笑，没有恶意。林息映苹果般的圆脸瞬间透红，刚恨不得抬脚把那个男生踢到太平洋中去，就被陈赫年清秀的笑容扰得再没有嚣张气焰。
　　林息映又是恼又是羞，坐在位子上托着脑袋东看西看就是不往陈赫年的脸上瞟一眼。忽然斜前方有一道目光投过来，林息映望过去，那眼神立刻就胆怯般低下去。
　　林息映有些不可思议，堂堂（4）班的班花一朵，怎么还会有这种贼兮兮的表情啊。
　　“杜佳薇，你怎么了？”林息映跑上前，伏在班花的课桌上问道。
　　那女孩标准的瓜子脸，水灵灵的大眼睛无措地看着林息映，支支吾吾道：“没有啊，没怎么啊。”
　　“没怎么就好。”林息映笑开，“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哦。”
　　“好。”班花埋头整理书桌，低声说。
　　某一天，终于有一天，林息映像往常一样左手抓着头发右手麻利套发圈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她是一个不好看的女生。
　　在此之前，林息映从来没有意识到长相上的所谓“差距”。不过是，某个小姑娘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小鹿斑比一样可爱，又或者，陈赫年的直鼻梁比其他人肉嘟嘟的鼻头看起来顺眼的多。
　　她想起班花杜佳薇花骨朵般柔嫩的面颊，一笑起来有两个小巧的涡儿。可是镜子里的那个小姑娘，空有一双大眼睛，鼻子嘴巴都长得……真路人。
　　“妈妈妈妈！”林息映跑到厨房里，对正在倒牛奶的谢如歆喊。
　　“做什么？快过来早读。”谢如歆也不回头，看着阳台上的小时钟说道。
　　“我是不是很难看啊？”林息映靠着墙壁，垂眉低问。
　　谢如歆皱着眉头看她：“你大清早有什么毛病？书不好好念整天想东想西，过来早读！”
　　林息映愣了半晌，沉默不语，转身离开厨房。
　　谢如歆从来就不是个温柔的母亲。在这个书香缭绕的知识分子家庭里，林岑北扮演的角色是老实巴交的和事佬，谢如歆向来唱红脸，成天教育林息映压得她窒息。
　　“你看看你自己的数学，上次考了93分，为什么丢了7分你有没有找过原因？”林息映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回答：“找过了，角角落落都找过了。”
　　空气瞬间凝固。
　　林息映对来源于母亲的危机向来敏感。她装作不在意转头，就看到谢如歆阴沉了一张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这是什么态度？”谢如歆开口，语调已经酝酿了一场严厉的暴风雨。
　　“什么什么态度？”林息映分明察觉到母亲的怒气，却丝毫不肯让步。是，她是语气不适宜，可说的话有什么所谓态度问题。林息映向来反感母亲对于“态度”这种和“通灵力”呈一种模糊概念的内在的执著，当下回嘴，“难不成要我说‘没有，我才不晓得为什么扣分’你才觉得满意啊？”
　　谢如歆那时37岁上下，正是脾性最暴躁的时候。她冲上来，毫不犹豫甩了林息映一个响亮的耳光：“你再顶嘴试试！”
　　回忆与母亲的每一次剧烈冲撞，林息映对年少的自己很是无奈：“从来都是很小的事情引起，然后被放大到等同于‘不疯魔不成活’的境地。其实，就算只是做做样子，她不过是想要我服从的表态。”
　　母女俩巨大的吵闹惊醒了林岑北，他急忙走出卧室，一看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忙上前劝道：“大清早有什么好吵的，你上班她上学，晚上回家再说……回家再说。”他对女儿使眼色：“快去早读。”
　　谢如歆瞪了一眼丈夫，再用一种近似于血腥暴力的警告眼神看了看林息映，转身离开。
　　林息映带着这样烦躁的心情踏入教室。
　　A小早上有半个小时的早读时间，不过向来是一片混乱。林息映已经在家里念了很久的英语，也就无所谓司空见惯的场景：收作业的课代表嚷嚷“还有谁的口算本没交”，俯身狂赶阅读的喊“还有谁的组词拿来啊啊啊啊”，做卫生的拿着垃圾袋对损友说“龚哥快跳进来”……相比之下，讲台上领读的英语课代表是最微弱的一股势力。
　　林息映穿过重重阻碍来到座位的时候，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漂亮健康的杜佳薇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对着陈赫年甜笑；陈赫年浑身散发着“来者是客”的热情，也是一脸笑容。
　　微微一瞥，林息映便发现美女手里的书是近来宛若旋风临城的《哈利波特》。
　　杜佳薇看到了林息映，便对陈赫年摆摆手：“那谢谢你了哦。”清俊小男生点头：“没事，慢慢看。很好看的，不用急着还我。”
　　林息映看着那本砖头一样的小说，说道：“你可真舍得背，那么厚。”
　　“她找我借书的啊……你要不要看，杜佳薇看完了我就让她把书给你。”陈赫年坦坦荡荡。
　　可林息映不过是烦躁得摇摇头：“不用了，我不喜欢看这种东西。”
　　究竟是在矫情些什么？23岁的她对当初的拒绝作了这样的解释：“不过是已经下意识将他当作了一个亲密的人，所以才可以随随便便将他当成宣泄情绪的契机。”
　　《哈利波特》在2000年的九月有了第一部的中文版，从此中国的少年们与这个额头带疤骑着扫帚到处闯祸的同龄巫师成为了忠实的朋友。而林息映却因为与陈赫年赌气一样的拒绝，直到2001年《哈利波特》第一部电影版全球公映的时候才去找了原著小说来读。
　　所有人都以为哈利会和赫敏在一起。可2011年的电影最后，赫敏挽着罗恩的臂膀，与哈利金妮夫妇目送自家的孩子到霍格沃兹——连电影都会不尽愿景，更何况现实。
　　“小息，你是不是喜欢陈赫年啊。”杜佳薇扭捏了半天，通红着一张脸问道。
　　脑子里轰然作响。有一种可以被称为“恍然大悟”的明了在她心里亮堂起来。
　　不论怎样回答杜佳薇，林息映的心里有一个粉嫩的小小声音说：“原来，我喜欢他。”
　　原来，我喜欢他。
　　“不是，我们不过是好朋友嘛。”林息映微微笑，潜意识里不愿意将自己的心思说给眼前的女生。
　　“真的真的？”杜佳薇白皙的面庞上瞬间绽放了一个如释重负般的笑容。“可是，陈赫年那么好，为什么你不喜欢他呢？”
　　谢如歆为了增加林息映的文学修养，指定了很多文学名著让她阅读。可无论是多么少儿的读物，或多或少都会涉及到男女之情——林息映看着杜佳薇一脸美丽的羞涩，想，根据小说里的描述，她一定一定很喜欢陈赫年。
　　“我不过当他是个好同桌。”林息映扬起苹果一样的圆圆脸，在杜佳薇饱满秀美的模样前很有点滑稽。
　　“那……你知不知道……陈赫年喜欢哪个女生啊？”杜佳薇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四周看看，似乎还怕有什么同学在旁边偷听。林息映无语，你下课就把我拉到这种校园最偏僻的旮旯，谁还会跑来听啊。
　　“不知道。”林息映想了想，陈赫年对班上的女同学向来是温文有礼加上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唔，虽然和她的玩笑有些过多了。
　　“那，那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帮我打听一下啊。”杜佳薇又扭捏了好久，才用蚊子大的声音说道。
　　2009年林息映大二的时候，寝室里一个女孩子喜欢上了系草，四处找人打听，言语间害羞得了不得。对于此，林息映在心里偷笑，姑娘，你可真是晚熟啊。
　　“你喜欢他？”林息映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天大的废话。
　　杜佳薇红了一张俏脸，可她抿着自己纯美的小酒窝，重重点头：“我很喜欢他。”说出这句　　话的时候，漂亮的小姑娘笼罩在一层勇敢的美丽中，夺人眼目。
　　可是从头到尾，林息映都没有办法让自己勇敢得美丽起来。她躲在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守护初生的情谊，直到失去了开花结果的阳光，她才发现手里的萌发已经过早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