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花弄影》树银

8、温暖

　　西凉美丽的大眼睛一直看着苏浪，带着好奇，带着愤恨，带着渴望。湿漉漉的头发滴着雨水。

　　苏浪心想，叫声爹看看，叫得好听就带你走。别用这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还真能吃了你不成。孩子，孩子可以用来干吗？拿来耍？靠，这么娇贵，连血都见不得的东西我才不耍。可是，可是，很想摸摸她的头。

　　于是，苏浪就伸出手，看见西凉恐惧的眼神，忽地就停在半空中，又转念一想，我会不会摸着摸着就捏死她啊，算了算了。

　　“好好跟在我身后。”命令的语气，我的还得配合这娃娃的速度不是？妈的，让苏家人看见就丢人了。可是，偶尔这样也是很不错的吧。

　　“阿~啾……”西凉刚淋过雨，风吹来，有点冷，西凉满脸通红。

　　苏浪不耐烦地走到西凉身后，运气给西凉取暖，并且烘干衣服。

　　西凉觉得身体暖暖的，不，似乎比暖暖更温暖的力量包围着她。她闭上眼睛，这个人，这个人是我的爸爸。他真的是恶魔么？可是，好温暖，不想失去的温暖。

　　苏浪摸摸西凉的衣服，干透了之后，站起身，发现小家伙睡着了，一脸满足地睡着了。心脏的某个地方忽然湿热起来。他叹了口气，我果然对这种软趴趴的生物没有抵抗力。然后轻手轻脚的把西凉放到自己背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吵醒了她。

　　苏浪觉得自己蹑手蹑脚的样子肯定很可笑，果然养孩子不容易，杀个人果然简单。苏浪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觉得西凉太幸运了。比苏家任何人都要幸运，没有杀戮，没有计谋，没有天下第一。

　　同样，苏浪第一次为自己的存在感到高兴，这样的小生命是因我存在的不是么。我杀了那么多人，却依然可以创造生命。这样温暖柔软的存在。

　　高兴？苏浪猛地惊醒，不不，这是一种危险的情感，会让我没命的情感。她们的存在，都是对我的威胁。不能动情，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牵制我。

　　背上的小家伙在他的肩头蹭了蹭，痒痒的。

　　苏浪头疼，可是，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小小的毛毛的好东西啊，像毒品一样会上瘾，上了瘾，就很难回去了。

　　如果，我就露出一个，一个能让我致命的东西又有何不可呢。如果，她们威胁到我的生命，我就杀了她们，这种事，苏家很常见的。于是苏浪心情大好地步行下山，没人看见呢，多享受会儿。

　　客栈。

　　黑剑匪夷所思地看着苏浪一脸春光，还有背上瞪着他的西凉。咦，掌门真不担心露出缺点？还是实在太喜欢了，情不自禁？你你你，为什么瞪我，你们一家三口都要整我？

　　黑剑很想笑，但是笑了的话，舌头会被砍下来的。所以，黑剑不出声，很努力地忍着。脑袋里有好几个问号的黑剑低着头，嘴角抽搐。苏浪看见他的样子，心想，黑剑，你敢笑，活得不耐烦了是吧，有你好受的以后。

　　“我娘呢？臭狗腿。”西凉看着黑剑憋着笑，心里有些不高兴。

　　苏浪顿时觉得没面子，说我手下狗腿我也没面子啊。他一脸怒意地放下西凉，刚想教训她。发现西凉一放在地上就摊在地上不起来了。苏浪看着黑剑，意思是，你快去看看她哪里问题了。

　　黑剑惶恐地走进西凉，一靠近，西凉就踢了他一脚，依然瞪着他，她轻轻软软的声音厉声道：“我不要他！”

　　靠，你们一家三口今天一相聚就这么齐心协力地欺负我啊。黑剑也背着苏浪偷偷瞪了西凉一眼，小子，这才是凶狠，你那顶多算娇气。然后，他就看见西凉的脚裸处圆圆地凸了起来。黑剑略俯身：“掌门，她的脚裸肿了，大概是崴了。”

　　“哦？”苏浪挑眉，“你看看，严不严重？”

　　黑剑睁大双眼看着苏浪，咦，我今天吃了狗屎运么？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个没出息的事，这不是我分内之事啊？

　　“我去找大夫来。”

　　“崴了而已，你看看，然后上点药。你怕什么？一小孩子能吃了你不成？”

　　“……”关键不是一小孩子啊，关键是你的小孩子啊。然后，黑剑刚蹲下身子，就尝到了西凉的鞋板。满脸鞋印的黑剑内心哀嚎，妈呀，我要去当卫生部部长，我他妈在这受什么狗屁鞋板。

　　啪！

　　苏浪一抬手给了西凉一巴掌。他冷冷地说：“你要是再这么没大没小，就爬回你娘身边。”

　　黑剑觉得苏浪这一巴掌打得好，这也算轻的一巴掌了。可是，娇气的西凉明显接受不了，她瞪着苏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样的脾气，在苏家是无法生存的吧。不给点教训是无法生存的吧。她必须适应这样的生活，不再随心而为，不再嚣张跋扈，不再娇生贵养。

　　阁兰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生活，才带她离开的吧。可明显，她被宠坏了，不知轻重，不知情势，不懂人情世故。

　　这样真的是你要的么，阁兰？不，阁兰，你只是要她健康自由地成长，并没有要让她不懂得低头，明显你的方式，错了。你错了，她现在不过是不懂事的小屁孩。离你的目标，还很远很远。
　　可你那样温柔的人，是没法做到严厉的吧，你只会宠着她，放任她。

　　西凉的泪渐渐涌上眼眶，又慢慢地逼回眼眶。

　　不哭，死也不哭给你们看，你们这群只会看我笑话的混蛋，你们这群只会弃我而去的王八蛋。我该拂袖而去么，不能。我该低声下气地求饶么，不愿意。自尊心开始作祟，她干脆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们。只要，妈妈在我身边就没关系。你们都不是重要的人，我不会再和你们接触。

　　小孩子的自尊心往往比大人来得明显而倔强。

　　苏浪哼了一声，转身回房。

　　黑剑看苏浪走了，阁兰之前说，帮着照顾点西凉，所以他忍着气对西凉说：“你不该这样。我挨鞋板不算什么，可你妈妈会不高兴。她不希望你这个样子，你这是没礼貌没教养的小孩。”

　　“你懂什么？！”西凉白了一眼黑剑。

　　“接下来的生活就是如此。你不能忍受也得忍受。或者，你可以离开，没有人强迫你。”

　　“恩……我知道……”可是，不能给点时间缓缓么。

　　“你没有时间了，你这样横冲直撞在苏家只会送命。”除了一个奇葩苏墨。可奇葩是不常有的，并且你的身份不像他那样危险。

　　西凉低下头，慢慢消化这一切。她感觉到，她过去的世界正在慢慢远离自己，而新一轮的黑暗正在等着她，不留余地地吞噬。放弃自尊，放弃骄傲，像一只忠狗那样活着。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是么，没有人强迫我的不是么，那么，我接受，我努力努力地接受。

　　西凉看着黑剑，眼神黯淡，她轻轻问：“我怎么称呼你？”

　　“剑叔叔。”

　　“名字？！”

　　“黑剑。不许叫全名。”

　　西凉切了一声，然后指指自己的脚裸。

　　黑剑拿了一些去肿的药涂在西凉脚上。西凉没有抵抗，小小的眼睛看着门外，深邃地黑不见底的眼神，带着黑暗的眼神。

　　这样就好，孩子，你尽力了，你会慢慢习惯的。你会慢慢变成披上狼皮，这是生存的必须。可究竟狼皮下是狼，还是羊，就要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