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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夕 永治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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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治六年七月初七七夕之夜燕平皇宫
花园中,各府女眷早已集齐,正三三两两低声谈笑。许是碍于男子在场,个个端方矜持,一副半袖遮面的闺阁模样。
这座御花园是先帝在世时,为当年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所建。园中遍被奇花异草;亭台水榭,回廊高阁无一不精。传闻凝聚了几十位能工巧匠数年的心思,是这位越罗国老祖宗那一年的六十寿礼。
“听说缚云家的丫头也受邀了,人家若当真找上门来,你可好自为之啊。”姬楚岫拿扇子敲着手心,春风拂面,完全一副闲看好戏的八卦样子。
“立业未成,何以为家?”
“云麾将军,官拜三品,沙场驱敌,战功无数,还待如何?”
“蛮夷未除,始终是心腹大患。”瑞行之垂下眼,瞧见荷塘中一轮明月。
想起临出玉屏关时一众将士送行的身影,心中苦涩顿起。
帝都燕平城内,繁华热闹一如往昔,声色犬马,处处欢歌,而他的同袍们此刻却正在边疆驻守,誓死卫国。
两月前接到朝廷密诏回京,他原以为要被调往更艰苦的地方驻军,不料甫一回京,却得皇帝召见,问他是否有意成亲,可愿娶缚云家的小姐。他想也未想,拒绝了皇帝的美意,言辞又不敢太过激烈,只道为时尚早,愿先报国,后成家。一席话说的皇帝甚为满意,却令身旁的太皇太后面露不悦。
如今受邀不得不来参加这劳什子的“鸿门宴”,真真可悲。
见他想的入神,姬楚岫也不打扰,只把扇子撂在一边,拈着手中叶子把玩。
瑞行之回神,瞥见好友拿着的一抹翠绿:“这是碧桐么?你去定州了?”碧桐生于定州深山,干粗叶茂。
姬楚岫不答,只耸耸肩。
“叶子上什么东西?”他拿过来细瞧。
“不知道,还没参透。你见过蔺沧诸国的文字,应该晓得吧。”
“这字我从未见过。”瑞行之仔细验看了半天,方闷闷地答道。“如何得来的?”他抬头问。
“经过巳水的城陵渡捡的。”姬楚岫拿回叶子:“说不定是什么人祈福避祸的咒语。我得收着,试试灵验不。”边说边把叶子收回怀中。“晋陵呢?怎么不见人影?难道他没受邀?”姬楚岫伸长脖子逡巡一周,略有些失望道。
“龙凤宴往年他不也没来么?”瑞行之挑眉反问。
“今年不同,是太皇太后亲自主持,他也敢不来,啧啧,这位侍郎大人的胆子太大了。”姬楚岫随手捻起桌上一粒花生丢入口中:“无长辈叨扰就是好,哪像你我?”
“太皇太后常年在庵中清修,今年大概只是临时起意吧,料也不会太过计较。”瑞行之坐下来,斟了杯茶,推给好友。
“呵呵,临时起意?你没看到今日请的都是什么角色?中书令的千金,太傅的掌上明珠,侯府的小爷,尚书的宝贝儿子,整个燕平,三品以上官员家里的公子小姐,几乎凑了个脸儿齐。可真是千年难见的盛景啊!我们不妨来猜猜太皇太后的意图吧。”姬楚岫拉了椅子坐在他对面,笑眼弯弯,目光灼灼。
“呃,你的意思是……”瑞行之艰难得咽下口水:“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想作月老?”
“不错。”他打了个响指。
几个盛装少女秋波频送。姬楚岫冲对方微微颔首,轻举茶杯示好。
一众女子粉面含羞,轻推互搡,窃窃低语。
“礼部尚书的千金柳娉婷,擅琴棋;太傅家的小姐范冉芷,喜诗词……”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哎,人家看你呢。”见身旁呆鹅一点反应没有,他拿手肘撞撞好友。
瑞行之眼盯桌面,依旧抱着杯子只顾喝茶,心思几转:“玉屏关内临走时暂布下的巡防图,不知齐英他们测试过了没有,效果几何?”
“如此良辰美景,风月无边…..”姬楚岫哗啦一声打开折扇。
此时有女仕前来替二人续盏。
姬楚岫条件反射般冲对方微笑,眼睛顺便在那俏丽女子脸上身上打了数个来回,直盯得年轻姑娘羞愤奔走。
“哎?怎的如此不禁逗?可惜可惜,我还没问名字呢。”
他执起茶壶:“行之,你是要把杯子啃裂吗?这是皇家御用之物,我们赔不起。”见好友只顾低头牛饮,他不禁打趣道。
夺过杯子,为对方续满。
瑞行之依旧神游天外,浑然不觉的端起来一口干掉。
姬楚岫瞪眼,无奈的再倒一杯,打掉对方伸过来执杯的手,道“啧啧,可惜了这上好的顾诸紫笋(唐朝饼茶的一种)。你当是军中饮酒,倒是慢点呢。”
“太皇太后到。”宦侍高声宣喝,园中顿时安静下来。
一顶明黄轿辇停下,有宫女轻打轿帘,从中搀出一位满头银丝,眉目端严的老妇,正是当朝永治帝的祖母,孝娴太皇太后。
“参见太皇太后。”众人叩首。
孝娴把目光在园内扫视一圈,人人屏息无言。
“平身。”语气低缓。
“缚云家的丫头可来了?”她向一旁宦侍道。
“启禀太皇太后,还不曾见到缚云小姐。”那宦侍声音微尖,极恭敬地回禀。
“嗯。”孝娴轻点头,眉间难掩失望。
她缓步走至上席坐下,随后摆摆手:“都坐吧。”
众人舒口气,一一落座。
“今日花好月明,邀诸位前来,只为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聊聊天。大家随意,不必拘束。”
见席间人人皆是一副不敢造次的拘谨模样,太皇太后转而和蔼几分,招了中书令的千金和侯府的公子到身边问长问短。
老祖宗发话,各位公子小姐复又活络起来,三三两两地继续攀谈。
“姬大人,我和柳家姐姐素闻二位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实在三生有幸。冉芷以茶代酒,和姐姐敬大人们一杯,还请各位不要推辞。”范冉芷拉着柳娉婷来到姬楚岫和瑞行之所在的席位,端着茶杯局促道。
“瑞将军,请。”柳娉婷也把杯子高抬,诚恳得对瑞行之道。
“好说好说,既然小姐抬爱,岂有不遵之理?”姬楚岫言罢,痛快饮尽盏中香茗。
瑞行之无奈,只得仿效。
几人正欲攀谈,却听司礼宦官朗声道:“有客到,睿安郡主府。”
园中诸人皆停下,面露好奇之色。
这睿安郡主乃太皇太后的义女,靖安王府的主事,几天前才从肃州赶来帝都,行事低调,为人所不知。
只是,今日到来的贵客却不知是郡主本人,还是那位养在深闺的小姐。
少顷,但见两位如花妙龄的女子嫣然行来。
一位着绯红长裙,腰系丝绦,裙裾边硕大一朵璨金牡丹,细看去,却是用了费时费功的纭裥绣法,层叠铺陈,艳丽张扬,煞是夺人眼球;另一人着浅绿长裙,裙面上锁绣银色芙蓉,只以绣线描边,行动间朵朵凌波若隐若现,再瞧却见那银色绣线之上,竟错落有致的坠了颗颗细小珍珠,着实雅致新颖。
两人头插步摇,身佩玄凤,行动间俱是雍容俏丽,曳曳生姿。
“看见那红色裙子了吗?用绛州特产—绛云丝织的,我家叔叔作布匹生意,因此有幸见过,听说由于产量稀少,价格奇高。”
“嗯,浅绿色的是江陵产的绫锦,产这种锦的蚕,娇贵得很,极不好养,所以也属布帛中的极品。”
众人七嘴八舌。
姬楚岫斜睨好友,只见瑞行之正瞬也不瞬的盯着两位,神态间似有赧然。
两女子娉娉婷婷行至太皇太后驾前,轻提裙摆,跪倒叩首曰:“郡主府侍婢红袖(碧峦)参见太皇太后,愿太皇太后福寿安康,永享天泽。”
姬楚岫眼见瑞行之满面错愕,无奈摇头。
“起来回话。”孝娴一听是郡主府来人,脸上喜色连连。
“谢太皇太后。”两人站起身,肩背挺拔,从容有度。
姬楚岫点头,好风姿,好气韵。
“你家主子今日为何不来?”
“太皇太后容禀,”红衣女子福了一福道:“主子近两日身体不适,故而未能前来,还请太皇太后见谅。”
“身体不适?前两日进宫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个缘故?请大夫了没有?”太皇太后坐直身子,一叠声得问道。
“回太皇太后,已请大夫看过了,说是舟车劳顿引发的旧疾,开了方子,现正日日服药,已见大好。”碧峦柔声徐徐道。
听如此说,孝娴半悬的心终究放下来。
她轻靠椅背,对红袖、碧峦二人端详了会,朝一旁女仕道:“态度端庄,甚好,让这俩孩子近前我瞧瞧。”
女仕听闻,遂引了二人往其座前移了数步。
年龄几何,家住何方,几时跟得小姐,可曾习琴读书,抓着两人的手,太皇太后絮絮问个不停,生生要刨出人家祖宗八辈来,看看配不配得她那宝贝外孙女。
问了半晌,二人一一妥帖答了,这才罢手。
红袖又给她行礼,道:“我家小姐在肃州时就时时挂念太皇太后,常念叨着愿早日伴于身侧,聊尽孝道。”
“近日若不是身子实在不适,主子还逞强要来呢。郡主劝说等身体好了,在外祖母面前陪伴才好,否则平白惹您老人家伤心,岂非大不孝?”碧峦续道。
太皇太后面上浮现喜悦之色,道:“你家主子从小乖顺,贞儿又教的好,这孩子我看着和小时候没差,反更添沉稳端庄。”言至此,稍顿道:“就是她那身子骨,时时令人担心。”
眼见孝娴又露悲戚,红袖劝道:“太皇太后不必过于担心,主子的身体一直由家中医道精湛的老大夫调着,说是只要平日里小心些,避些忌讳,便也无妨。我二人今日原本奉小姐之命前来叩见太皇太后,若惹着您老伤心,岂非辜负小姐本意?回去定该挨板子了。”
她一席话说的风趣有理,惹得孝娴心中舒畅,顿时对二人又添几分喜爱,正欲留她俩略坐片刻。但二人回说主子尚在病中,作下人的未敢在外逗留,心系小姐,愿早早回府伺候,因此,便应准了,让女仕引她们出园子。
红袖、碧峦谢过太皇太后,往园外走去。
行至瑞行之的座席,二人站下。红袖侧头瞥了一眼,目光狠厉得恨不能在他面上剜出个洞。不待言语,遂被碧峦扯着袖子离去。
徒留将军一人呆立原地,尴尬不已。
姬楚岫在旁见了,不禁莞尔,好个凌厉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