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向海》故颜

2、日出 许景时想不

　　许景时想不到苏经纬能去哪里，火车站外面全部是乱七八糟的小旅店，他想问问他，但又怕太唐突。
　　苏经纬倒是并不在意，问他，“你爸来接你吗？”
　　许景时说，“我明天还要上课，我打车去学校”。
　　苏经纬惊到，“你现在去学校进的去寝室吗？你干嘛不回家？”
　　许景时呆了一下，“我平时住老师家，没住寝室，我有钥匙”。
　　许景时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去哪儿？”
　　苏经纬想了想，“你们这里哪儿有高一点的地方？”
　　许景时满脸掩饰不住的诧异，“你要干嘛？你该不会……”
　　看着这小子，苏经纬不由满头黑线，“你想什么呢，我看上去像是要自杀的人吗？我想找个地方看日出。”
　　低头看看手机，凌晨三点半，许景时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带你去学校顶楼看吧，应该够高的，方向也正好”。
　　苏经纬求之不得，立马满口答应。两人上了出租车，许景时对司机说“去F中小南门”。
　　出租车里收音机的声音很突兀，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或许是有些困了，许景时靠着车门闭上了眼睛。车里没什么光线，苏经纬玩着手机，不由自主就往许景时脸上看，皮肤薄薄地一层，包裹着细致地小脸，头发软软地搭在耳边，像极了日本漫画里纯白的少年。
　　“你们两个醒醒了，F中到了”，司机好心地叫醒睡得死沉死沉的两人，暗想这两孩子警惕性也太差了。
　　许景时睁开眼睛便看到熟悉的小南门，连忙推了推苏经纬，继而手脚麻利拿出钱递给司机。
　　糊里糊涂下了车，苏经纬渐渐清醒过来，宽大的马路上，除了两边昏暗的路灯，几乎空无一物，因为不是闹市区，所以连车都很少经过。
　　“走这边”，许景时往前面一个小过道走去，苏经纬跟着他穿过一个长长的过道，推开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门，走进去。这是一个很老的家属区，住这里的大多数老师都已经退休了，因为挨着学校，所以退休老师们大多都把房子租给了学生或者新来的老师，房子实在很旧，难保不会有老鼠蟑螂什么的。
　　许景时解释道，“这里的家属区连着学校的，我带你去学校的天文馆，那是全校最高的楼了，在这一片都算高楼了”。
　　苏经纬跟着他躲着保安亭从家属区穿到校园，两人爬到天文楼上，因为那个巨大的天文馆也进不去，好在顶楼也有一个大大的露台，苏经纬看见露台是上了锁了，但是许景时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他凑过去一看，原来锁是被捣鼓坏了的，许景时看着他笑笑说，“我们学校的学生都喜欢上这儿来，这锁修好就被弄坏修好就被弄坏。”
　　许景时一直很喜欢这个大大的开阔的露台，但平时上这儿来的不是一对一对的小情侣就是手拉着手的女生，这里楼层也很高，往外可以看到很远，所以有时也有学美术的上来写生，总之这里的确是高中学子谈恋爱和缓解压力的不二宝地。
　　许景时摸出手机来看看，四点一刻。此时天空还是黑压压一片，风呼呼地吹着，刚来的时候还没发现，现在才觉得怎么这么冷啊，毕竟是半夜了。
　　苏经纬看他有些颤抖，从鼓鼓的背包里拿出一件外套递过去“穿上吧”，许景时抱着胳膊抬起头“那你呢？”
　　苏经纬似笑非笑地说，“我没你那么怕冷”，说完还显示似的朝他舞舞手臂，许景时看着人家结实的手臂，又默默捏捏自己的小细胳膊，在心里叹了口气。
　　许景时有些想不通他大半夜莫名其妙跟着自己下车，又莫名其妙跟着自己跑来学校，问他，“你一个人来青海玩吗？”
　　苏经纬说，“我只是没想好要去哪里，不过随便找个地方待一段时间。”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不过以前不过往上海附近的小郊区去，还没出过这么远的地方。
　　许景时无端地羡慕起他的随性，但想想自己，怎么也不可能丢下学业到处乱跑的。
　　苏经纬随口问他，“你成绩怎么样？”
　　许景时答道，“还行吧，考大学是没什么问题，你呢？”
　　“不上不下的，家里考虑送我出国”。
　　许景时羡慕地说，“真的啊，挺不错的嘛”
　　苏经纬可有可无的说，“没意思，我不想去”。
　　大概是家境不错的人吧，许景时想，自己还真是后知后觉，不然也不会连高考都不放在心上，就这么跑出来游荡。许景时想起自己家的事，一时出神。
　　其实许景时也不是什么不幸的孩子，小时候和周围很多人一样，住在父母单位的家属院，上着机关的幼儿园，家境不好也不坏，许景时的妈妈很漂亮，在那个片区是出了名的漂亮，加上自己又是小学的音乐老师，爱唱爱跳，很受学生欢迎的。景时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老师家学钢琴，虽说许爸爸对此颇有微词，毕竟95年那个时候，钢琴还是属于奢侈品，不是每个家庭都舍得每个月不菲的学费的。但许妈妈很坚持，加上老师也是朋友的朋友找的，也适当的少了点钱。
　　许景时一直是那种很听话的孩子，他觉得父母怎么安排的就该怎么做，从不会说不喜欢钢琴或是练琴太无聊，也许他骨子里的逆来顺受是从小就体现的。一到周末就比平时上学起得还早，七点钟就背着琴谱出门，走半个小时到老师家，因为学琴的孩子有好几个，大多数时候自己在一旁练练手法，轮到自己弹琴的时候老师在一旁指导，半天的课实际上练琴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
　　老师舒轻运到后来发现这个孩子真的很用心，加上手指关节细细长长的，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还保留着婴儿肥，每次来上课看得出来在家也练习过指法的，绝不是其他孩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儿，但他寡言少语，也不跟其他孩子唧唧喳喳闹在一起，唱歌的时候总是提不起嗓子，腼腆得不像样子。
　　后来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能够坚持下来的那几个孩子中，舒老师是越来越喜欢许景时了，他就是那种让人慢慢觉得不错的孩子，一点一点发现他的好，即便钢琴谈得不是最好的那个，但是教他也是一件十分愉悦的事情。
　　初二的时候，许景时身量渐渐拔高，眉目也更加清秀了，因为从来不会跟班上其他男孩子打篮球踢足球，所以存在感一直不是很强，就连学校组织活动，班上的学生都迫不及待的报名弹钢琴吹小号之类的，他也从不抢先。
　　那个时候许妈妈已经去上海了，他们离婚也是一件很沉默的事情，许景时是在妈妈离家几天后天才知道的，他既不觉得诧异也不十分理解。在他懂事后就发现，父母之间一向很冷淡，就连自己和父亲之间也从不亲近，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是跟着父亲而非母亲。
　　后来的自己留在学校的时间更长了，高中就搬出寝室住进一位退休老师家，父亲虽然很少和他交流，但从不拒绝他的要求，因为他本是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绝不会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
　　这个退休老师也很少在家，大多数时间是跑到市区女儿女婿家看孙女，许景时从来也没有特别好的朋友，大多数时候就是自己一人来来去去。

　　不经意间，太阳慢慢升起来了，两人反而失了兴致，纷纷呵欠连天的，苏经纬瞅着他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觉得好玩，手指轻轻地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回教室睡会吧，我也困了先走了，有空来找你”。
　　许景时“嗯”了了一声，也说不出别的，昏头昏脑找到教室，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根本没意识到他什么时候走的。
　　苏经纬出了学校，抬手招了辆出租车，含含糊糊对司机说，“去最近的如家，或者莫泰什么都行”。倒头就睡。
　　等他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苏经纬躺在床上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怎么进的酒店，估计神游到周公那里开的房间吧。
　　醒了精神就来了，苏经纬打开酒店的电脑，在网上找了下二手市场，记下地址后出门打车直奔过去。
　　不到一会儿，他就选了辆半新的自行车，砍价后花三百块钱买了下来，顺便问问哪里有夜市。
　　夜市或许是一个城市最有独特氛围的地方，这里的人都丝毫不做作，到处都是青海人特有的口音，苏经纬已经饿得不行了，推着自行车随便找了一个小摊子坐下，细细地看了下桌上的菜单，这时一身油烟味的老板娘过来问他吃什么，他看着单子说，“一份手抓羊肉饭，烤土豆片，凉皮，烤点海鲜，再来两瓶啤酒”。
　　等菜上都上齐了，第二瓶酒已经喝了一半，他握着凉凉的酒瓶发呆，这顿饭吃得有些索然无味，也不知怎么搞的，本来自己还挺饿的，没吃多少就觉得失了胃口。
　　就着剩下的小半瓶啤酒又吃了几口，苏经纬站起了结账走人。
　　他漫不经心地沿着街道骑着车，总觉得做什么都索然无味。勉强游荡了几个钟头，拦了辆出租回酒店。
　　回酒店洗漱过后，打开电视便躺在床上，酒店的空调不很好，温度总降不下来。
　　第二天醒后，依然提不起任何兴趣，苏经纬斜躺在床上，一根一根抽着烟，盘算着怎么打发时间。许景时那小子在上课，去找他估计也出不来学校，自己总不可能陪着他在教室坐着。
　　他摸出手机。突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的手机是拔了卡的，那两天也忘了问许景时电话号码，而他也没找自己要，这么说……
　　之后几天苏经纬呆得也无趣得很，不时地总想起火车上，还有许景时。但他也不可能跑去五中门口逮着人家追问，毕竟两人也不是什么磨难之交。
　　总之回上海的时候苏经纬还是满脑子对自己的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