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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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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上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秋霖和春朝相对着盘腿坐在床上,身前和周围搁着那几个打开的木盒,手里捏着一摞照片慢慢的看着,盒子里还有几本看着像日记的硬皮本子。
春朝手里正在看的,是一张小孩的出生证,脆薄泛黄的纸张上用红色油印着出生证明四个字,还有一个小手印一个小脚印。
纸张末端,是一行细密遒劲的男人手写字,写的是:“小荷当时执意要给孩子印下手印、足印,我还不解她的用意,现在方知她对孩子的用心与苦心。”
这张出生证明当然是春朝——也就是平遥的,而写字的人,正是已经去世的平克涛。
秋霖把手里的两张照片递给春朝,“朝朝,你看。”
秋霖左手拿着的,是一个新生的婴儿,脑袋秃秃的脸也皱皱的,正一眼开一眼闭的看着镜头,没长牙的小嘴笑的能看见里面细嫩的小舌头;右手拿着的那张,孩子明显要大一点,背景是女性柔润丰腴的怀抱,神情懵懂的小孩正咬着手指凝望镜头,眼睛又圆又亮。
但是一眼看过去,谁都看得出,两张照片是同一个孩子。
都是小时候的春朝。
而秋霖左手所执照片的背后,平克涛的字体清晰的写着:“遥儿出生纪念”。
另一张照片上,则用楷体白字拓印着“春朝三周岁”。
春朝把照片接过去,轻轻放到手边的盒子里,低头凝视半晌,才轻声道:“原来,我刚出生的时候,是长的这个样子。”
原来,他的生父写了一手漂亮的好字。
春朝童年的照片并不多,九螭岭只在县城内有一家照相馆,还是秋霖出生那年才开的。
秋霖周岁时,魏素娥和尹恒牵着春朝、抱着秋霖,去县城给俩小子各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拍了直到他们夫妻去世,家里仅有的一张全家福。
照片是八几年流行的那种,像是淡彩染出来的彩色照片,素衣花裙的魏素娥偎靠在年轻俊朗的尹恒身边,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秋霖,身前站着安静乖巧的春朝。
一家四口,男的帅女的美孩子也漂亮,里里外外透着令人羡慕嫉妒的清爽劲儿。
秋霖跟春朝从小就都不喜欢照相,有一年魏素娥在照相馆开了票,要领他俩去拍时兴的开小汽车的照片,之前都跟他俩说好了,小孩们也答应妈妈会乖乖听话,结果真到了地方,俩人突然变卦,嚎哭着不肯去拍。
魏素娥哄了这个劝了那个,汗出了一身,俩小祖宗这才红着眼睛眉毛,拖着鼻涕泡心不甘情不愿的照了几张照片,还把照相师傅给乐得够呛。
——而照这张全家福的时候,要不是有尹恒在旁边陪着,这俩小子估计还要闹腾一顿才就范。
……
春朝有些力竭的轻而缓慢的把全家福放到床上倒扣着,心口的疼痛缓和半天才好,紧蹙的眉毛却始终没舒展开。
秋霖定定地凝视着春朝,过了很久才低暗着声音说道:“朝朝……你要是想回家,我不会拦着你。”
春朝咬的嘴唇几乎渗血,“秋秋,你要我说几次才明白,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秋霖笑了,眼神却是心疼和了悟的,“可是朝朝,你刚才……不光是为了咱爸妈心疼。”
平齐多长他们的那几岁果然不是白长,他这一招太绝了,用死去的人来撼动本就心软易感的春朝——这世上哪个活人,能争得过?
秋霖并不想让春朝回平家,但是……他舍不得他难过。
如果只能二选一,他宁肯自己担惊受怕。
秋霖的话让春朝愣了很久,他愣神的样子甚至让秋霖觉得心疼跟惶恐,那种像是小动物被自己最信赖的主人遗弃的目光,几乎捏碎了秋霖的心。
而到了最后,春朝是低着头在秋霖看不到的地方笑了起来,眼泪却噼里啪啦的掉在床单和照片上,他抖着嘴唇低哑的喃喃,“秋秋,为什么你要这么懂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样说着的春朝,忽然觉得心里憋闷而疼痛,疼到他整个人都蜷起来,像在母亲怀里那样把自己缩成一团,眼泪也可耻的越流越凶。
秋霖抖着手脚爬过那一床横隔在他和春朝之间的回忆,带着哭腔抱住春朝冰冷的身体,“朝朝,我没办法……我现在还是太小,我没有能力像我以前承诺的那样好好保护你,所以我只能选择最让你放松的方法……朝朝,你原谅我,我只是不想你难过……”
“所以,你就宁愿难为你自己?”春朝挣扎着在秋霖的怀里抬起头,苍白的小脸爬满了泪水,嘴唇都几乎泛青,“秋秋,为什么……总是你……”在为我考虑这么多……
为什么,那些真正该是他血脉至亲的人,想到的却只有他们自己。
就在此际此刻,春朝承认,他是由衷的痛恨着那个该被他当做“家”的地方的。
荷心、平瀛海、姚绣琴……这一众平家的人,没人真正在意过春朝心里的伤痛,这终将成为一根锐利的刺,在必要的时刻,伤人伤己。
这个夜晚,最终就在小哥俩沉默的相拥中过去了。
直到快要天亮,春朝才皱着眉睡去,红肿的眼角依旧带着明显的泪意。
秋霖轻手轻脚的放开春朝,在他不安的寻找自己的时候,慌不迭的把他常用的枕头塞进春朝的怀里,才让濒临惊醒的春朝再度沉进黑甜乡。
秋霖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肩颈,悄悄开门出了卧室,迎脸就遇见早起准备早餐的元宝,对方在见到他的黑眼圈时压抑的挑起眉,语气平静的笃定道:“秋霖,你没睡好。”
昨晚秋霖接春朝回来,他就看出这哥俩的情绪有点微妙,因为爷爷在场,他也没办法直接问出来,只得引而不发。
现下他看到秋霖这个模样,大概是做了什么决定,而且势必是跟春朝有关。
秋霖憋着嘴角短促的苦笑一下,顺手把卧室门轻轻带上,用眼神示意元宝跟他出门说。
经过昨晚的一场雪,外面已经是银装素裹的纯净世界,空气里透着刺痛鼻腔的清寒。
因为起的太早,所以秋霖和元宝下楼时,楼道外的雪地还是一片平坦,一个脚印都没有。
秋霖一步一步的踩上去,然后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回头看向身后的元宝,平静地说道:“我想,该让春朝回平家了。”
元宝的心脏忽的跃到了嗓子眼,质问的声音霎时尖锐到变调,“为什么?!你不怕——”
“我怕!!!我怎么可能不怕!!!”
秋霖咆哮着回答元宝,沙嘎愤怒的嗓门把不远处屋檐上停留的一群家鸽惊得振翅而起,碎雪伴着鸽哨随风乱飞,有一些甚至落在秋霖的眼角眉梢,很快就融化成细微的水珠凝坠在那里。
元宝望着秋霖愤怒到绯红的脸颊,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想法,“……秋霖,你真的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是该说春朝幸运,还是该埋怨春朝呢,他和秋霖的相遇,真的是对的吗?
如果世界上没有尹春朝这个人,凭秋霖的天分与聪颖,他该获得多么恣意潇洒!
偏偏,唯一能牵绊秋霖的,只有一个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