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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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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下午,元宝去医院给郑老头和护工大叔送饭,进了病房却看见一张空床。
元宝把饭盒搁到床头柜上,扭脸跟隔壁床的老太太打听,“余奶奶,您见我爷爷和徐大伯了吗?”徐大伯就是那位照顾郑老头的护工。
老太太的女儿接话道:“前儿老徐推着你爷爷出去晒太阳了,中午就没见回来,刚才薛护士还过来找呢。”
元宝听得一愣怔,心思回转间倏地觉察不对,撒腿就往外头跑,在医院前前后后地都找遍了,最后却惊悚的在医院后院的树丛假山下发现被打晕的护工。
元宝架着昏迷的徐大伯回到住院部,把护士们惊得脸都白了,护士长当即就给110打了电话,又按照元宝的要求,分别往家和秋霖学校打电话通知春秋。
春朝和秋霖是一块到医院的,他俩在门诊部碰到,连话都来不及说就直接上了住院部。
徐大伯那时已经醒了,脑袋上缝了三针,正跟警察做笔录,元宝急得脸色铁青双眼赤红,这会要是郑飞蓬在他跟前,他可能会直接杀掉他!
徐大伯醒来后就马上告诉元宝和前来调查的民警,说他上午看太阳挺好,就推着郑老头去医院后边儿的院子晒晒太阳,才走到庭院中间的草地,一个穿得挺干净、打扮得也挺利索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迎面就走过来,还没等他看清是怎么回事,对方一闷棍拸过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等元宝看过民警调取的医院监控,很快就确定,徐大伯说的那个人,就是他爹郑飞蓬。
监控最后显示的关于他的画面,是他推着轮椅上的郑老头,从医院正门离开的背影……
民警先回所里去发协查通报了,春朝秋霖陪着元宝到楼下的花坛边坐着,一是让他到人少的地方缓和缓和心情,一是有些事当着满病房满护士站的人也没法说。
元宝攥着手,牙齿把嘴唇咬的死紧,显出一道泛青的白印,几乎要渗出血来。
春朝猛拍元宝僵硬的后背,“元宝,你不要这么压抑,你现在要清醒、冷静,不然咱上哪儿找爷爷?”要论对郑飞蓬的了解,他们仨之中唯有元宝一个。
元宝放开嘴唇,眼眶通红的抬头看站在旁边的春朝和秋霖,嘶哑的喃喃道:“我怎么会有……这么个爹,我怎么能有这么个爹……他已经要钱不要脸了……要是没我爷,他哪能活到娶妻生子,活到现在……!”
说到最后,元宝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嘶吼出来,过路的几个行人奇怪的看看这三个少年,又匆匆地走远了。
秋霖垂眸看着濒临崩溃的元宝,“元宝哥,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走爷爷?”
“为了钱——!”元宝咬牙切齿,“那个混蛋除了为钱,还能是为什么?!”
他等了小半个月,还以为郑飞蓬真会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拿不到钱就去学校告状,结果等来等去,他没拿报告去告黑状,却把中风垂危的爷爷给带走了!
秋霖坐到元宝身边,两肘撑在膝盖上,两手握成塔尖的形状支着下颚,若有所思的说道:“我虽然对他了解不深,接触的也不多,但是我猜……他带着要靠轮椅才能行动的爷爷,肯定没办法走太远,而且他要是为了钱的话……”秋霖眼前一亮,忽的直起身来,“走、走,我们别在这儿待着,先回家看看,说不定他推着爷爷去咱小区了。”
郑飞蓬折腾出这些花样,不就是为了能进他们家,能从他们这里搜刮酒钱和赌资么。
元宝之前人慌无智,这时被秋霖提醒,也赶紧站起来就要走,“秋霖说的没错,我们先回家看看。”
秋霖却伸臂拦住元宝,“元宝哥,回去之前,我先问你一句话。”
元宝一愣,“你想说什么?”
秋霖身高已经略微超过了元宝,这时他眼光平静的望着元宝,一字一字清晰地问道:“这次,你爸作出这种事来,你还要原谅他吗?”
元宝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紧握成拳,苦涩道:“你觉得可能吗。”
再多的怜悯与亲情,也被郑飞蓬毫不吝惜的抛掉了,他连这种伤人的事情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秋霖放松的呼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快走吧。”
往家急赶的路上,秋霖在车上压低了声音跟春朝说:“朝朝,你待会走我和元宝后面,跟我们的距离远一点,能看到我们这边情况就行,明白吗?”
春朝瞬间颖悟他的想法,“行,我知道,真要是不对头我会去小卖部报警的。”
秋霖忍不住摸摸春朝的头发,“还是朝朝懂我。”
春朝没好气的拍掉秋霖顺势滑落到他腮边的手,脸色红到脖颈耳垂,“我才是你哥!”居然像摸小孩儿似的摸他脑袋,哼。
要不是时间场合都不对,秋霖真想抱住春朝亲他一口,这时只能悄悄握住春朝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要说起来,郑飞蓬这些年独自在外,其实日子过得起起伏伏糟糕得很。
郑飞蓬年少时也曾有过一段积极向上的日子,在那段期间他认识了元宝的母亲,有了自己的小家,后来却无意间得知他的生身父母就住在市里,而且身份地位很不错。
郑飞蓬找过去几次,九螭岭的生活和市里当然不能相比,他希望他的亲生父母能认他,对方的回应却是冷笑着拒绝,虽不知当年为什么要遗弃他,但郑飞蓬想找回去“认祖归宗”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之后意志消沉的郑飞蓬渐渐堕落,做农活不上心也就算了,对性格柔顺模样却一般的妻子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全然忘记了当初恋爱时的甜蜜殷勤。
后来郑飞蓬又是酗酒又是赌博,把家里败得一干二净,怀孕的妻子温言规劝,却被他一耳光扇地撞上桌角,差点流产。
这事让郑飞蓬很是消停了一阵,主要家里也确实没什么值得他再败坏的,郑老头那边是死活攥着最后一点积蓄不撒手,要不然元宝出生都是个问题。
元宝出生时,他母亲在月子里落了病,本身孕期中就因为郑飞蓬做的那些事情心里抑郁,于是元宝没满百岁,他母亲就撒手人寰含恨而终。
元宝的姥爷家姓甘,是九螭岭很出名的一家人,元宝的母亲之前有整整八个哥哥,人称“甘九妹”,也有人叫她“九妹子”或者“甘小九”。
这时家里唯一的女儿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悲怒交加的元宝姥爷、姥姥,领着八个儿子开着崭新鲜亮的拖拉机就杀进了九螭岭,逮住郑飞蓬就是一顿恶揍。
只能说甘家人盛怒之下还是讲道理的,生气归生气,他们却并没有难为元宝祖孙,还为郑老头修砌了早就透风漏雨的破旧小屋。
原本甘家是想直接用家法打死郑飞蓬,顾念着他好歹跟自家女儿夫妻一场,而且还有了孩子,在把郑飞蓬揍晕了又用水泼醒的惩治了几次之后,甘家人又像来时那样干脆利索的离开了。
而在他们走后不久,心知自己作孽太多的郑飞蓬,怕甘家人后悔再找回来,鼻青脸肿灰溜溜的连夜离开了九螭岭……
元宝七八岁之前,每年逢年过节,郑飞蓬星不定的还能溜回来看看他老子儿子生活得怎么样,看模样打扮在城里混得也就是能吃饱的程度,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所以元宝对他爹有印象,也只是停留在“有印象”上,真正要说感情,他还是跟他爷爷感情更好。
元宝跟郑老头虽说相依为命过得辛苦一点,但是有老人看诊所得的微薄收入、有村里乡里乡亲们时不时的接济,小日子清贫却和乐。
而独自在外背井离乡的郑飞蓬,就越混越烂了,最初刚到省城他还能在工地上工作,赚了钱不是喝酒就是一夜赌光。
时间久了,他索性也不工作,跑到地下赌场去做看场的,有点钱就喝酒赌博,终日里浑浑噩噩稀里糊涂,最后不知道是被谁拐带的,居然连毒都吸上了!
在省城意外遇到元宝祖孙以前,郑飞蓬已经酒、赌、毒缠身,所以一见到他们爷孙俩,他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跟去家里,目的当然是为了筹钱再去吸毒,却没想到老人宁肯在街上跟他打一架,都不带他回家。
后来要不是平原及时赶到,狗急跳墙的郑飞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然而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郑飞蓬到底还是想出了今天这个损招。
……果然被秋霖猜对了。
秋霖和元宝离自家还很远,就看到推着轮椅站在楼下的郑飞蓬,对方蓬头垢面脸色发青,一见到元宝就咧嘴呵呵笑,“儿子,你可回来了,快帮我把你爷爷抬上楼。”
元宝走近郑飞蓬,坐在轮椅中的郑老头发觉他的到来,皱着脸呜哇说话,表情充满担忧和不安。
元宝根本不理郑飞蓬那茬,他弯下腰伸手去握了握老人枯瘦的手掌,“爷,你好不好?今天吃饭了吗?”
郑飞蓬瞪眼,“你这孩子说的,我还能让你爷爷饿着不成,他也是我爹好不好。”
元宝直起身站到郑飞蓬和轮椅之间,不动声色的把手背到身后对秋霖使了个手势,秋霖会意,慢慢接近郑老头。
郑飞蓬还没意识到元宝和秋霖的动作,一心只急着要钱,虽然视线被元宝故意挡住,手却还警惕的攥着轮椅后的扶手在那儿胡说八道:“宝儿,我今天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爷爷从医院带回来,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都不知道,那个护工忒不是东西,趁你们不在……”
郑飞蓬的话还没说完,他手里忽然一顿、一松,等他发觉不对,秋霖已经猫着腰在元宝背后把郑老头拖出去快两米。
郑飞蓬切齿爆粗,“你他妈的小兔崽子——”
“砰”的一拳,元宝忍无可忍的直接挥向郑飞蓬的脸,正中他的鼻梁骨。
鲜艳粘稠的红液噗的一声喷出来,淌了郑飞蓬满脸满身,他捂着剧痛的鼻子闷声嚎叫,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元宝手上也沾了血,眼睛却黑的没有温度,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的说道:“郑飞蓬,从今往后,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我再不是你儿子,你也再不是我的父亲!实际上,你也从来都不是我的父亲!”
郑飞蓬这时已经想到元宝是知道了他在医院偷袭护工的事情,心道他们根本是有备而来,索性狠抹了一把鼻血,反身朝着元宝就扑过去——他不好受,他们也别想好过!
刚刚断绝关系的两个男人扭打成一团,秋霖推着轮椅站在远处,低声的安慰着郑老头,心里默默计数。
在秋霖默念到“326”时,小区外传来了响亮的警笛声……
所有闹剧,终于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