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春秋》柚子沁甜

52、第五十一章

　　郑飞蓬拿验伤报告来要钱的事，元宝考虑再三，还是在当天就跟春朝和秋霖说了。
　　从答应和爷爷一起跟春朝秋霖来省城那一刻起，元宝就从心里把他俩当成了自己的亲兄弟，和亲兄弟又有什么可隐瞒的呢，即使这事说出来只会让他们仨更烦恼。
　　然而若是不说，那就是对家人的不信任，以后要是被他们知道，元宝反而会被骂的更惨。
　　秋霖听他说完来龙去脉，第一反应就是冷笑，“你让他告，元宝哥，咱不怕他告。”
　　春朝显然不如秋霖想得多，“可是秋秋，他要是真的告了元宝，元宝怎么办？他们学校会不会……”
　　“他们绝对不会，大学的老师又不是没脑子，”秋霖看着沉默的元宝，板着脸说道：“郑飞蓬一走就是十三年，丢下重病的妻子、年迈的父亲，还有嗷嗷待哺的幼子——他要是敢告元宝哥，他自己就得先进去！”
　　而罪名，就是遗弃罪。

　　春朝意外却并不惊讶，“秋秋，你查过了？”然后回头看元宝，发现他也是一脸的平静，“元宝也早就知道？”
　　元宝轻轻点头，“我之前跟秋霖研究过这个问题，秋霖还特意去查了相关的法律资料，我也问过我学校法律系的老师，我爸的行为已经构成遗弃罪了。”
　　“你们俩还瞒得真严实，”春朝皱皱鼻子，“连我都不告诉。”
　　元宝短促的一笑，“我跟秋霖也是昨天才把一切都弄清楚，之前我们自己都没把握，跟你说了不就是让你跟着担心么。”
　　春朝跟元宝、秋霖不同，后者一个是心宽到有事也能拎得清轻重缓急，一个是胸有成竹把握十足，而春朝遇事偏爱多想多虑，好事能让他连着好几天想起来都喜笑颜开，坏事却能让他想起来就皱眉叹气睡不着觉。
　　所以家里有事，不到最后关头，秋霖和元宝都会默契的不跟春朝说。
　　非得要说，则尽可能的报喜不报忧。

　　春朝也了解自己心事重的毛病，所以倒没过多纠结这些事，只一言指出元宝避而不谈的关键，“元宝，你会起诉你爸吗？”
　　元宝木着脸，“我也不知道，这几天我一想到这些事就烦躁……我恨他，真恨他，我那天在书城后门，有一个瞬间我差点想就那么直接揍死他算了！可是想起我爷爷还在医院躺着，想起他也是我爷爷把屎把尿的拉拔大的，我……我就下不去手……”
　　春朝拍拍元宝死死抠着自个膝盖的手，“别太难过。”
　　元宝紧抿着嘴唇，唇瓣都被抿得发白了，“我不难过，我只是为我爷爷不值，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养了这么些白眼狼。”那些爷爷辛苦养大的养子，没有一个孝顺的。
　　“不是还有你吗，”秋霖的声音很平淡，没什么情绪，却无比的坚定有力，“不是还有我和朝朝吗。”
　　所以郑爷爷，其实很幸运，他有三个最好最孝顺的孙子。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隔一周的双休日，元宝中午从书城出来去吃饭的时候，在“南湖家里”门口见到了平原。
　　平原很正式的穿了一身黑色的小西装加皮鞋，一身的黑，严肃又板正。
　　小孩背靠着南湖家里特色砖墙，擦得锃亮的皮鞋一下一下无聊的戳着脚底的苔泥，垂着头也不知是在想什么，朦朦胧胧的目光远远看过去居然还有点超龄的成熟质感。
　　元宝看得一愣，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叫他一声，“小原，你在等朋友？”
　　平原倏地抬起头，脸色倒还好，耳朵尖却唰地红透了，笑容殷切又激动，“元宝哥——！”最后一个“哥”字出口，尖锐的尾音差点破掉。
　　元宝皱眉，心说怎么几天没见，小孩儿这么兴奋，嘴上又重复道：“小原，你在等你朋友？”
　　“不是，”平原仰着脸看元宝，黑玉似的眼睛眨都不眨的望着他，“我等你！”

　　元宝的心唿地揪起来，又慢吞吞落回原地，直觉有危险的他声音很不自在，“你，你等我怎么不直接去书城？”
　　这时的元宝，还猜测不到接下来他要经历什么，却本能的觉得平原很不对劲。
　　平原笑眯眯，“我不想耽误你工作。”伸手捉住元宝的手腕，“哥，咱先去吃饭，吃完饭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说完话，他也不等元宝反应，拽着他就往马家面馆走去。

　　这顿饭元宝吃得稀里糊涂没滋大味，平原坐在他对面呼噜呼噜的风卷残云，吃完了抽出心相印擦擦沾着油光汤水的嘴巴，两眼亮晶晶的瞅着元宝，活像前几天电视上播的那个口袋怪兽皮卡丘。
　　元宝被平原看得食不下咽，破天荒的剩了半碗拉面，筷子一下一下的拨拉着碗里渐冷的深色骨汤，“……小原，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你要在这儿说，还是出去另外找个地方？”
　　小面馆里正是热闹的饭点儿，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元宝莫名的觉得这里似乎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平原好像没发现元宝心情的波动，笑容持续灿烂，“哥，你吃好了？”
　　元宝看着他，“有话就说。”

　　平原的耳朵尖又红了，还神经质的抖了抖，憋气似的咬着下唇想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说道：“……有一个傻孩子，他家条件挺好，爷爷是将军，爸爸是商人，奶奶是书香门第，妈妈是大家闺秀……他长到十几岁，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一个小少爷，但是却没人知道，爷爷对他太严厉，爸爸对他太淡薄，妈妈又对他太极端，唯一对他好的奶奶，又老是当他长不大一样的疼着宠着……”
　　元宝看着平原，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心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
　　“直到有一天，这傻孩子在一座叫做‘九螭岭’的山里，捡到了一颗大元宝，这颗元宝不但闪闪发光的很漂亮，还能变成人给他做好吃的山菜团子。小孩儿一开始还跟大元宝不对付，老觉得他管自己这嫌自己那，老对他板着个脸跟个小老头儿似的……后来他却发现，元宝都是为他好才那么做。”
　　说到这儿，平原很不好意思的对元宝笑了笑，“……现在吧，那个傻小孩觉得，有了大元宝，他就有了幸福，因为大元宝真的关心他，也疼他，小孩儿喜欢他。”
　　元宝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平原随后又勇敢的补上一句，“那个傻小孩，就是我，我喜欢的那颗‘大元宝’——就是你——哥，我喜欢你。”

　　元宝听完平原的话，露出一个温柔到显得虚幻的笑容，伸手越过餐桌呼噜一把平原的头发，他沉声应道：“我也喜欢你。”
　　平原扬眉瞠目，正欣喜于自己的告白得到了回应，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皱紧了眉，“元宝哥……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是‘喜欢你’，‘喜欢’的意思是……”
　　“‘喜欢’的意思，就是你把我当你的哥哥，”元宝表情不变，依旧温和的看着平原，桌下的另一手却蓦地攥紧，连手背都凸暴起淡青的血管，“我也一直都把你当我的弟弟喜欢着，都是一样的心情，我懂。”
　　就像那天在学校食堂、跟秋霖说话时，喧闹声突然就从耳边退去似的，平原的耳朵里霎时又嗡嗡轻响着听不见面馆里其他的人声。
　　他的眼前明明就坐着元宝，明明能看到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之后，元宝平静的送平原去坐公交车，看汽车拐过街角消失了踪影，他才面无表情的回书城继续上班。
　　这个下午元宝把他负责那层楼的地板擦得跟镜子似的，人走上去都能映出影儿来，甚至连衣服裤子的颜色都纤毫毕现。
　　张大叔心细，看出元宝情绪不对，拽住他不让他再打扫，“小郑，你脸色挺难看的，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舒服就先回去吧，这都快三点半了，也不差这点时间。”
　　“张叔，我没事，”元宝微一用力挣开对方的手，笑得短促，“我真没事，您让我继续打扫吧。真有事我会跟您说的。”
　　说完话，元宝从张大叔身边擦肩而过，继续埋头打扫。

　　元宝心脏的位置针扎似的疼。
　　他知道午饭时平原的那句“喜欢”是指的什么，却故意扭曲了他的意思，看小孩儿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模样，早就对平原动心动情的他，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然而平原终究不是他，他俩之间横隔着太多的问题，无法退避，更无法解决。
　　所以他必须拒绝他，也必须对他残忍，他不能用暧昧去欺骗这个傻孩子。
　　他只能明确的告诉他，他俩最多只能是朋友、兄弟，再多就绝对不可能。
　　元宝也知道是谁给平原出了这个馊主意，但秋霖也是出于好意，秋霖的用意他也明白，但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
　　如果平原家没有那么可怕的背景，如果他没有那么一个不要脸的爹，也许……
　　元宝摇摇头，甩去自己脑子里那不断冒出来的“也许”，继续努力的扫地擦地，用忙碌替换烦乱的心思。
　　累极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