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春秋》柚子沁甜

35、第三十四章 平原没精打

　　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搁在以前元宝是不信的，不过这次他发烧却真是应了这句话。
　　郑老头给配的药汁当天就起了效果，但元宝第二天却没能及时从床上爬起来，他的体温恢复了正常，四肢却虚软无力。
　　元宝躺在床上挣扎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看上班的时间就要到了，才迫不得已一步一步蹭到客厅给张大叔打电话，“张叔，对不起啊，我今天可能没法过去了……”
　　“小郑啊，”张大叔在那边笑的哈哈的，听着爽朗非常，“你不用担心全勤的问题哈，你弟弟今儿很早就过来了，这会儿在二楼擦地呢。”
　　“我……‘弟弟’？”元宝略有愣怔，随即反应过来，“张叔，小原在书城？”
　　“嗯哪，说是给你顶班，这样就可以给你这个月保证全勤了，不耽误工资。小郑，你弟弟可懂事，看着挺白净的小伙子，做事可泼实呢。”
　　元宝又跟张大叔聊了几句，就浑浑噩噩的挂了电话，顺势抬腿躺到沙发上。
　　元宝仰头看着头顶莲瓣儿造型的磨砂玻璃吊灯，心思转了转，嘴角勾起个极轻的笑容。

　　平原从没想过擦个地居然也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
　　在书城人来人往的二楼大堂里擦地，首先要考虑到外边的天气，平常阳光普照的晴天倒还好，像最近几天这种阴雨连绵的情况就很难了。
　　书城是公共场合，假日期间客流量巨大，只要有一个人穿着带水渍的鞋子走进来，米白的大理石地面就会迅速的蜿蜒出浅色的污痕，然后其他人的脚印叠加上去，只要三五分钟就能把地面弄得一团混乱，擦地就要趁人流相对稀少的时候迅速拖着沉重的墩布走一个来回，否则稍慢一会儿就脏得更厉害，打扫起来更麻烦。
　　更何况，这种天气里，鞋底湿漉漉的绝对不会只有一个人。
　　平原开始只一心想着帮元宝上这两天班，让他在家好好休息休息，却不料才干了一天他就腰酸背痛，而且还被同班几个男女生意外撞见，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平原并不以打扫卫生为耻，都是凭自己努力工作，谁能比谁高贵，谁又比谁低贱？
　　但他毕竟还是年少，同学看过来的那种怪异的眼神，还是教他不舒服极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没考虑过要半途而废。

　　晚上平原拎着四盒蒙牛“大果粒”又去找元宝蹭饭。
　　元宝单独在家，他爷爷被平老头叫去喝酒了，听到门铃从厨房过来开门，看见平原笑了笑，“来啦。”
　　平原忽然就脸红了，傻呆呆站在门外，也不往里进，也不往回走。
　　元宝腰上系着画有一头卡通北极熊的围裙，一手拿着锅铲，歪头看平原，“怎么不进来？”
　　平原的心怦怦跳，跳得他话都说不囫囵，“呃……我……那个……”
　　乍一见温柔版的元宝，平原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有点不胜负荷，却又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没来由的会害羞窘迫。
　　元宝探身过来，用空着的左手把平原轻轻拽进门，“把东西放下，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元宝早就猜到平原下了班会来找他。
　　倒不是说平原会因为主动帮他顶班来邀功，实际上元宝要不是从张大叔那里知道了这件事，只靠平原自己来说的话，元宝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主要是平家现在的气氛，平原宁可在外面游荡，也不想回家去受罪，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只有来找对他态度缓和的元宝了。
　　平原把酸奶放到客厅桌上，洗了手乖乖到餐厅里报到，看见桌上摆得两菜一汤两副碗筷，挑挑眉毛，“郑爷爷呢？”
　　元宝回身把饭煲端到桌边，打开了给平原盛饭，“我爷爷去找你爷爷喝酒了，估计又是谈春朝的事情。”
　　平原没精打采的坐下，接过元宝递去的米饭，“哦。”

　　就算元宝不说，平原心里也很清楚，这节骨眼儿上他爷爷找郑老头肯定不会为别的。
　　平原对春朝没什么特别分明的喜恶情绪，当年在九螭岭，他之所以能记得春朝的名字，也不过是因为无意间听到了元宝和秋霖的那场对话——虽然截至目前为止，他还没明白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虽然元宝的饭菜做得很可口，平原心里还是有点郁闷，吃饭吃的也是没滋大味的，扒饭速度越来越慢，一碗饭看着越吃越多。
　　元宝本来不想在饭桌上聊天，这时看平原的样子，不开口也不行了，“小原，你对春朝有意见？”
　　平原咬着碗边撩起眼皮看元宝，闷声呜呜着摇头，表示不是。

　　元宝往嘴里叨了一块清炒豆腐皮，嚼完了咽下去，“那是我做饭不和你口味？”
　　平原放下碗筷，两手别在腿空里，低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低声说道：“……元宝哥，我问你个事可以么。”
　　元宝表情平静，“你说。”
　　平原犹豫了一会，很纠结的抬头看向元宝，“春朝——哥，他恨不恨我大伯和我大伯母？”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平原喘了口粗气，说道：“那天……就是我说我听到我爷我奶他们说起春朝那天，我大伯母后来说过，春朝恨她是应该的。可是……可我大伯母是个好人，我觉得春朝不该恨她。”

　　平原六岁之前，都是在平家老宅里长大的，那时他爸妈都在外头忙工作，根本没空照顾他，就随便把他往老宅一扔，放牛吃草去了。
　　冯玉珍本意是想让姚绣琴给带带孩子，却没想过在孩子成长过程中，即使祖父母再疼爱也不可能代替他父母，而这时与冯玉珍年龄相仿的荷心，就成了亟需母爱的平原最信赖和眷念的人。
　　换句话说，在平原的意识里，陪伴他长大的荷心，更符合他心目中母亲的形象。
　　平原现在跟荷心看着不亲，一是有随着年龄的增加人反而变得不坦率的缘故，再来就是他看得见母亲对荷心的敌意，为了不给荷心惹麻烦，宁可离她远一点。
　　这种情况下，当平原听荷心说了那些话，叫他不担心也不现实。

　　元宝不知道平家的这些往事，他只就事论事的简短说道：“春朝不是那种人。”
　　平原咬着嘴唇，小声念叨，“你不要帮亲不帮理……”
　　偏偏元宝听见了他的话，“春朝的心大得很，小时候他妈——他养母，曾经有几年一直都想把他送出去，连抱都不肯抱他，而原因是因为她有了亲生的儿子秋霖。”
　　平原听的瞪大了眼睛，“她怎么这样……”
　　元宝笑笑，继续说道：“可是你看春朝和秋霖相处的多好？要照一般来说，春朝总该恨和他争宠的秋霖吧？后来……他养父母也可疼春朝了，只可惜他们命不好，唉……小原，我跟你说，春朝绝对不是记恨记仇的人，你以后多跟他相处就明白了。”
　　平原沮丧的懒劲发作，伸长了胳膊趴到桌上，“元宝哥，我是不是很蠢？老担心些有的没的，实际上根本就没人让我担心。”

　　元宝展臂伸手，隔着桌子狠狠的搓搓平原的脑袋，“胡思乱想些什么？有这些烦恼，证明你在慢慢长大慢慢成熟——说的文艺点，你这是‘成长的烦恼’，正常的。”
　　平原拿头顶蹭蹭元宝的掌心，趴在桌上直哼哼，“你别安慰我啦，我知道我就是个笨蛋，没人喜欢我。”
　　爷爷老是骂他，奶奶却一直把他当小孩子宠，父母除了他的成绩别的都不过问……
　　这个世界上，会有谁是单纯直把他当“平原”这个人在看待吗，会有这个人吗？
　　元宝忍下那句差点溜出口的“我喜欢你”，顿了顿，低声说道：“你迟早都会遇到喜欢你的人的。”
　　平原没有抬头，所以他没能看到，元宝说这话时，眼睛里那抹逐渐暗淡的微光……
　　其实，那都是为了他。

　　在察觉自己喜欢春朝时，元宝就知道，他这辈子是不会喜欢异性了。
　　因为除了春朝，他偶尔也会注意身边经过的其他男生，却从不会为女孩驻足。
　　在放弃春朝后他有很久都没再对谁动心，直到他再见到平原，这个看着一点都没变、却又好像改变很多的小孩，让元宝沉寂许久的心，动了。
　　但元宝很清楚，他注定要把这份心动，狠狠的扼杀在萌芽之前，绝不能让它长成。
　　先不说他俩是同性，也不说平原是不是同性恋，光只是两家的家世……就差的太多了。
　　春朝是平家所出，都要闹出这些风波曲折，还不知最后结局会怎样
　　——他这个穷山僻壤中来的赌徒的儿子，又有什么可能与平原毫无挂碍的两情相悦？
　　他看的通透，所以，他不会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