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引千秋岁》漠清

152、西征（上） 公孙誉与我

　　公孙誉与我带先锋军小队借道陇州，孙旭开城门放行，全程无碍，遂捎信给冯远辰，告知可通行此道。虽是无碍，但依旧不敢在陇州地界停留，我们继续向金城疾行。

　　西出陇州近百里，进金城地界的后柳镇，有大昭兵部设置的驿站，今夜先锋军便在此整肃。

　　以往自永安所出的急行军多在陇州前的军驿休憩，或入陇州城。这时马匹最为疲累，经休整后，一口气行进至金城。

　　然而此次却多行百里，对士兵和马匹都是极大考验。

　　我们这支先锋军的马匹，只有十几匹当年从洛州军屠刀下抢回的大宛马，其余皆为韩奕送来的洛州军战马。

　　洛州军的马匹，无论耐力、速度都远不如之前骁骑营的大宛马，可大宛马在如今这乱世中，盘着银两都买不到。京畿道中还好，驿站尚能换到马匹，可进入陇右地界后，马匹折损只能靠买马。

　　此行我骑着追影，能感到马匹间明显的差异。但是，比起前几年，追影也开始衰老了。连年的急行作战，让这匹天马透支过多。

　　这几日连续奔波未觉异常，可每每停下，双腿内侧便疼痛难忍。

　　队伍里只我一个女子，在驿站自然能独处一室。我解开腰带，褪下亵裤时一阵钻心的痛让我摔跌在胡床上。双腿内侧血肉模糊，已将亵裤黏在了肌肤上。

　　我的腿伤未痊愈，骑马不比往日从容，然而只顾及不要再伤腿骨，却累及肌肤。再加上这一路暑热未退，汗湿的亵裤更加磨腿，旧伤未结痂又添新伤。

　　我无奈叹气，想了想，整理好衣裤，出门寻季随安。

　　季随安被安排跟着我们先锋急行。只是前几日一直露宿，不曾有机会好好看看我的腿，即使疼得厉害，也不好跟他开口。

　　此时却无法忍受了。

　　季随安开了门，我颔首后看向他身后的几案，他正在拾掇随身携带的药物。

　　我压着嗓音问：“季医官，可有……药膏？”

　　他眨了两下眼，不解地问：“夫人是要治什么的药膏？”

　　我迟疑开口：“……外伤，擦破皮的那种。”

　　他垂眸想了一瞬，转身去捡了个小瓷瓶来递与我：“夫人先用这个，清洁伤口后涂抹，每日至少涂三次。若是无效，可来换药。”

　　我凝神想了下，在此休三日，我多涂抹些，应该能好的。

　　回到屋里，我忍着痛一点点将亵裤剥离下来，用方才烧开晾凉的水擦洗了，全程我的嘴都没合上过，嘴里不停吹着凉气希望疼痛能轻些。好在药膏涂上后清清凉凉的，我才终于抹了把汗，无力地躺倒在胡床上。

　　神魂即将游离之时，叩门声响起。

　　我挣扎着起身，遂听门外声音：“夫人，我是季随安。”

　　“稍等！”我急忙套裤子，可没想到现在一点牵扯也会这么痛。龇牙咧嘴地以最快速度整理好衣裤，跳着脚去开了门。

　　季随安一见我，两颊却倏地红了，他移开目光，抬手递给我一个布包，说：“夫人，这是几帖膏方，您……贴在伤处，好得快些。”

　　说罢，快步离开了。

　　我的脸也一阵发烧。

　　季随安可是当了多年骑兵的，定然是想到我的伤在哪里了。我咬咬下唇，安慰自己：医者不分男女。眼下之急是赶紧治好我这伤。

　　还真别说，膏方贴上腿后，舒服多了，至少裤腿不会磨着伤处了。

　　正当我缓了口气，叩门声再次响起。

　　来人是公孙誉，他肃色道：“嫂夫人，方才接报，于司达已分出一支军队兵临金城！”

　　“什么？！”我讶然。

　　“原本是在这驿站歇三日的，如今……您看是否提前一日出发？”

　　我无奈看他。我并无领兵之权，他此时问我，多半是为照顾我。

　　“公孙校尉，你是这支队伍的将领，如此情急怎可顾我一人？”

　　他微皱眉头：“我们的马脚力不行，而且也不似以前一人可备双马，即使昼夜不停，即使之后能换到马，最快要四个日夜才能赶到金城，夫人您……可受得住如此奔波？”

　　“无妨。”我答得坚决。

　　再看公孙誉，却抿着唇一脸为难：“女子如何受得这苦？原先我家中姐妹回祖宅祭祖，坐车也受不住奔波苦。方才我还看见季随安过来，是不是您有伤？”

　　我笑得轻松，答他：“小伤无碍。男子女子不都一样是人，自小习武练功可不分男女。国是为大，千万别因我耽误了。你们将军将我放在你手下，我敢肯定他没说过要照顾我的话。”

　　“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

　　“好了，现在要紧的是，只歇两日马匹能缓过来吗？”

　　他犹豫了片刻，才说：“走一步算一步吧。”

　　送别公孙誉，我的心早已揪起，方才一点睡意此时烟消云散。

　　于司达军队竟已兵临金城？

　　我们已赶得这样急了，至少还要四日才到金城，这四日态势不知又会有什么变化。可陇右道现如一盘散沙，什么消息一来一返都迟些，

　　思虑一番，决定去找公孙誉，问问这驿站能不能换到战马，尽量早日赶往金城。

　　可我出门才得知，公孙誉已与驿丞商议换马事宜了。这驿站刚从拜兆进了一批好马，今日刚到。马匹虽赶不上大宛马，但至少强过洛州军马。

　　只是价格贵些。

　　公孙誉手下副尉引我前去找驿丞时，他二人正在议马价，皆是面红耳赤。

　　我打断道：“公孙校尉，后日出发，现在差多少？”

　　公孙誉似是没料到我会来，怔愣了一瞬，又不耐看了眼那驿丞，面色郁郁地偏开头去。

　　“我就进了二十匹马，换马一匹差价三十两，补六百两。”那黑瘦的驿丞抬手竖起拇指和小指，一脸“不可再议价”的神情。

　　我心下哀叹。

　　驿丞继续道：“你们要换的马都跑废了，三十两差价很低了！你们也知道现在陇右什么样子，我能从拜兆搞来这么多马费了我多少功夫？哎，现在朝廷都倒了，我这里再拨不到军饷的，费劲搞些好马来，还不是为了养活我这里几十口子？”

　　公孙誉又争辩了两句，赶着去救金城、击退于司达云云……可驿丞坚决不松口。

　　如今自己口腹都难保的境地，如何要求一位前朝八品官考虑国家大义？

　　“不必说了。”我从怀中取出只小锦囊，从中捏出一枚润白细软，正是当年卫弘赐我的羊脂玉指环。

　　那驿丞看清我指间之物时，眼睛都直了。

　　“你看这能值六百两么？”我轻声问道。

　　“能！能！”驿丞两眼放光地伸手便要来取指环。

　　公孙誉一把擒住他的手腕，挡在我身前。

　　好罢，我这人自小穷苦，实在不识货，但依这驿丞的反应，指环远超六百两了。如何找差呢？明日去镇子上将指环兑成银两？想想不合适，一是这小镇未必有这么多的现银，不可能为此再返回陇州，二来多余的银子我们带上路也不方便。

　　脑中一瞬间千回百转，作罢，将玉指环又收进锦囊中。

　　驿丞急了，嚷嚷着自己的马匹有多健壮。

　　我翻了下锦囊，还有一只五彩斑斓的织袋，里面是那颗于司达蜜蜡珠，这绝对不能用，此次前去与于司达谈判这宝物也许派得上用场。手指拨拉，取出一颗鸟蛋大的珍珠。那曾是我绣鞋上的珠子，可惜另一枚遗失了。

　　公孙誉一见珍珠，向我点了下头，转头对驿丞斩钉截铁道：“就这个了，绝对值六百两！”

　　驿丞欲言又止，一脸不满地来回看我和公孙誉，片刻才挤出一句话：“这玩意儿不硬，虽然……值钱，但倒手就不行了。”

　　公孙誉没好气地回应：“那就算了。夫人，马匹不换了，我们还按原计划，再歇两日出发，大家都好好休养……”

　　驿丞欲言又止，抬起手欲挽留却又垂下了，无奈摇头。

　　“好！”我很配合地应着，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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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虫鸣声中突然夹杂着一声异响。

　　我半睁着眼瞟向窗户，月初无月光，窗外也没灯，只听见衣物刮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隐约看见黑乎乎一团。我分辨着气息伸手一捉，擒住一只手臂。

　　对方似想与我过两招，可没出两招已被我将双臂反扭身后。同时间房门打开，呼啦啦进来几人，点亮了火折子，一人上前来用麻绳将我擒住的人五花大绑。

　　这时驿丞才终于惊呼一声。

　　“没想到吧，”我讥笑看他，“门没锁，你何苦钻窗进来，瞧裹的这一身灰。”

　　油灯已然点亮，驿丞忿忿看我，又看向一旁几人。

　　我从怀中取出绣袋，将玉指环和珍珠放在掌心托到驿丞眼前，问：“你到底想偷哪个？还是两个都要偷？”

　　驿丞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公孙誉走近，一脸嫌恶，对驿丞说：“那现在我们好好谈谈马匹价格吧。”

　　驿丞似是要将牙咬碎了似的，下颌骨都能敲核桃了。

　　“不愿意？”公孙誉笑说，“那我们可要报官了！”

　　他忿然道：“你们去报官吧！州府自顾不暇，县官也跑了，谁还能管我！”

　　“哟，是么？”我好笑，看向公孙誉，“既然盗匪都无人约束了，那这二十匹拜兆马，咱们直接骑走好了。”

　　驿丞终于急了。

　　最终，一颗珍珠换了二十匹马，还捎带了些粮草。休整一日，向金城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