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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谶语燎原(下) 我们隔着血 ...

  •   屋内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我推门而入时,正撞见棠少死死攥紧几案上铺开的舆图边角,茶渍在陇右与永安之间蔓延晕染,像极了那日辛宁公主身下蜿蜒的血痕。

      我默不作声地上前,将舆图上的碎瓷一一拾起。棠少灼热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我的动作,直到我将残局收拾干净。

      可陇右道仍覆在那片乌黑的茶渍之下,如乌云蔽日,如血染山河。

      “为什么,”他的嗓音沉如暮鼓,“你非要一再逞强?”

      我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我没有逞强。”

      “你带过兵吗?打过仗吗?你知道与敌军谈判需要什么筹码?”他激动得几乎破了音,“你什么都不懂,就要去鄯州前线!”

      我鼻尖一酸,强咽下喉间的哽咽,才开口道:“我是什么都不懂,但我可以学!八千余人西去鄯州,少说也要十天路程,路上我自会向各位将军请教……”

      “路上学?”他厉声打断,“你没跟我急行军过吗?纵马疾驰时,风声大得连自己说话都听不清,你怎么学?”

      “难道路上不用歇脚吗?就算人撑得住,马也要吃草!我不信我愚钝到需要人长篇大论地教导!”

      棠少胸膛剧烈起伏,声调又抬高了几分:“狡辩!全是狡辩!你说,你是不是想去见那个褚力?”

      “我……”我一时语塞,如鲠在喉。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这是在……吃醋?

      他的气息稍平,别过脸不看我,却仍继续说道:“在座的其他人不知道,可我清楚那种镶了宝石的蜜蜡珠子有多珍贵稀有!这在于司达,非一般王室可得!还说什么比试骑射的奖赏,他岂不是将你视作王妃了!”

      听他最后一句,我也怒火中烧:“你胡说什么!他赠我蜜蜡珠子怎么了?他不也送你嵌满珠宝的折刀了吗?那他是不是也将你当作王妃了?”

      他猛地转身面向我:“胡扯!我率骁骑营与他的亲卫切磋骑射阵法,是堂堂正正两国精锐之较!你呢?你的骑射功夫都是我教的,花拳绣腿罢了!”

      “我与褚力王子清清白白。他赠此重礼,是因我促成安泰公主与他两情相悦,更与他商讨了边贸互市、兴建女学!你别什么都不知道就血口喷人!”

      他盯着我,眼皮颤了又颤,张着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我却再也控制不住,眼泪蓦地涌出,串串滑落。

      自认识棠少以来,我们吵过、闹过,却从未如此激烈。甚至在我记忆中,他也从未与任何人这般争吵过。可今日,竟为如此可笑的理由,对我大吼大叫。

      泪眼朦胧中,余光瞥见他抬步向我走来。

      他的身形随着我眼角泪珠晃悠悠地也变了形。

      待到跟前,他疾行两步将我蛮横地拥进怀里。

      “对不起……”他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霜儿,对不起,我不该对你疾言厉色,可我……一想到可能再失去你,我便方寸大乱,那些话并非本心,我想说的其实是……”

      他深深叹息,嗓音微微颤抖着:“你可知此去有多凶险?我晓得,若直说凶险,你定然不怕,只好激你。”

      此去凶险,我怎会不知。

      我不服气道:“我凶险,冯远辰和众将士就不凶险?你去就不凶险?”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死何足惜,可棠少既已举旗自立,多少将士指着他成就大业,天下百姓盼着他平定河山,他怎能以身犯险。

      我此去,正是要凭这微薄之力戡乱西境,为他减轻一方压力。即便对方不是褚力,我也会寻借口西行。

      “不一样!”他扳着我的肩,眸中水火交织,“我们出入沙场多年,对战事、形势皆有经验,你不一样……我害怕……”

      “不会的,棠少。让你的凤凰去飞吧,”我重新靠进他怀中,轻声道,“谶语能聚民心,亦能招祸端。韩奕放任流言传播,等的就是你孤军深入。”

      ===

      部署完毕,已是深夜。

      西征军由冯远辰统领,公孙誉、刘瑜与我任副将。明日整备物资,亥时开拔。

      此行轻装简从。过陇州后,公孙誉与我率骁骑营二百人急行,过金城至黄河口先行侦察,再依情势布置下一步。刘瑜率领新整编的骁骑营余部作为机动,并负责沿途征集粮草,冯远辰则率主力屯兵金城待守。

      我虽封副将,却无领兵实权。自己几斤几两,心知肚明。只要能持蜜蜡珠兵不血刃地见到于司达话事人,避免无谓冲突,便足矣。

      那枚羊脂玉指环我也将随身携带。此行一路征粮,若在往日的陇右自然可行,可如今陇右如同一盘散沙,加之于司达入侵,必有城池坚壁清野。这稀世珍宝带在身边,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深夜本应令人困倦,而这个深夜,众人格外沉默。如今的陇右物是人非,此行会遇多少阻碍、会有多少昔日同袍反目成敌,谁也无法预料。

      至于西去能否守住西部边陲、能否改变当下格局,一切都是未知。

      更不必说,是否还能活着回来。

      众人皆抱必死之心筹备此次出征,只不过,彼此心照不宣。

      近八月了,夜风沁凉,我不禁轻抚微颤的手臂。沉寂中,忽闻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向门口望去,无月的夜色浓稠如墨,只见前厅昏黄的烛光将言心月白的罗裙染成暖黄。

      她越过门槛,快步向我奔来。

      言心出身名门,自幼礼仪体统刻入骨髓,鲜少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

      “姐姐!”她急唤一声,这才脚步一顿,在离我两步远处停下,面带赧然向四周众人欠身致意。

      徐乾清眸色一黯,轻叹着松了腰背,执壶饮了口水。

      言心垂着眼帘,鼻尖却已泛红。她缓步走到我身边,轻拉住我的衣袖,低声道:“姐姐,出去说会儿话吧。”

      言心这十几日一直与林深在京兆府忙碌,几乎夜夜宿在那里,从早忙到深夜才得片刻休息。

      “我本打算过两日回来,若不是大哥派人告知,只怕我就……”她咽回后半句话,泪水盈睫,只拉起我的手,低头吸了吸鼻子。

      我强笑道:“怕什么?怕再见不到我了?”

      她连忙摇头:“不是!听说你们明晚就出发,怎么这样急?为何不后日一早再走?”

      我拉她到一旁石凳坐下,温声道:“眼下陇州形势你也清楚,为早日抵达鄯州,我们不宜在陇州多耽搁。大军需绕行陇州附近,趁夜行动最为稳妥。若是后日一早出发,进入陇州地界时天已大亮,反为不便。”

      言心只低头不语。

      “别担心我,陇右这条路我走过好几回了。”我轻声安慰。

      她抬眼看向我,摇摇头,复又垂眸,片刻后再抬眼看我,道:“那我跟你一道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笑着轻捏她的脸颊:“这次我要随骁骑营急行军,整日都在马背上,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言心面露愤懑,欲言又止,别过身去不悦道:“好吧,我也不多说了。就我幼时学的那点拳脚功夫,到哪儿都是累赘。”

      我敛了笑,拉拉她的胳膊:“京兆府那一摊事,没几个人理得清。你们忙碌之余,也要顾惜身子。顺利的话,不到两月我就回来了。”

      “好了好了,”言心转回身,展颜一笑,“快回房歇着吧,明夜就要出发,今晚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睡觉!”

      ===

      这一日诸事纷杂,待与棠少回到寝室,已过三更。

      我的手刚搭上门栓,忽觉背后生风。与棠少对视一眼,我们以最快速度拉开门栓,推门而入。

      屋内极静。我俩背靠背在门口站立片刻,不见任何异动。实在疲惫,索性进屋点亮烛火。

      烛光渐亮,映出五步外窗边立着的一名兵卒,身着公孙承营州军的军服。

      那士兵抬手摘下钢盔。烛火忽地一跳,看清他面容的刹那,我几乎以为眼花。

      “你居然……”棠少咬紧牙关,压低声音,“敢只身来此!”

      韩奕无所谓地轻笑:“这里除了你,还有谁能威胁到我?还有,”他看了眼手中的钢盔,“这士兵无事,只是被我敲晕了。”

      棠少眯起双眼,字字如冰:“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的。”韩奕又笑,“我在,京畿道尚能安稳几日;我若死了,你觉得这些燕臣会如何?”

      我没好气道:“你也知道你朝中尽是乌合之众?”

      韩奕垂目无奈摇头:“复国已是不易,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你们该明白,”他抬眼看向棠少,神色郑重,“我邀你入朝,并非出于私交,而是大燕确实需要良臣良将。”

      “不可能,”棠少语气森然,“只要我活着,绝无可能。”

      韩奕长叹:“罢了,你既已举旗号令诛杀我,又怎会与我为伍。‘九鼎归尘……新日燎原’,呵……”他笑叹,“我在大兴宫都听见了。但今夜前来,只为相求。”

      棠少莫名与我对视一眼,又看向他:“求我?”

      “求你领兵西征,平定于司达之乱。”韩奕语气软了几分。

      见棠少冷面不答,我开口道:“我们已议定,于司达之乱由我们应对。京西至陇右一路,还请你管好手下。”

      “放心,我晓得求人该有的态度。”韩奕应承,“为表诚意,我已着人清早送三千匹战马来,还望笑纳。”

      “好。”棠少道,“马我收下,但我们非你臣属,此行西去,休想对我们发号施令。”

      “自然。”韩奕点头。

      我继续问:“那么,陇州,能否放心?”

      “孙旭是明白人,国难当头,他不会胡来,你们尽管通行。”

      我俩不再言语,各自沉默。棠少正要开口,韩奕却向他问道:“我能与她单独说几句吗?”

      棠少一怔,立刻冷声吐出两字:“不行!”

      我有些尴尬,两人俱不再言。我打破沉默问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棠少的面说?”

      韩奕垂首半晌,方抬头看我:“关于那首凤栖梧桐的诗,你……你们不必放在心上。既然当初我选择放手,就不会再纠缠。至于坊间流言,我已下令禁止。我知道,那诗定是从大兴宫传出的,确实那日我不该邀你入兴庆宫,惹人误会。”

      “哦?”我冷笑,“坊间流言?若你今日不知于司达入侵陇右,此刻怕还在宫中挥毫赋诗吧?”

      韩奕眼角微抽,垂目沉默。片刻后,他看向我道:“以后不会了。告辞。”

      更漏声里,我们隔着血染的江山对视。

      远处传来守夜人沙哑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谶语燎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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