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太平》阿托

53、风不定 乍暖还寒时

　　昨日元殊刚刚从西北班师回城，马嘴衔枚蹄裹棉帛，一队人马挑在夜半无人时分悄然进城，隐秘的极好。先锋队先一步在山林的带领之下收营武教场，元殊则马不停蹄地赶会了侯府之中直奔着范甫之的住处行去。
　　才转过垂花门，隔着斑驳树影就能瞧见那间燃着烛火的房间，该是还在处理事务，元殊心中想着脚下加快了步伐。
　　她这次回来并没有提前告知老师，主要是怕暴露行踪，虽说西北事成但还是要掩好踪迹方为上策，至于老世族那头自有孙朝云处理妥当，若是这些事情都办不好元殊还要他何用。
　　元殊走到门边，轻叩房门，声刚一落里面便传来范甫之略有些嘶哑的嗓音，“何事？”
　　“先生劳苦，学生特来探视。”元殊清了清嗓子，语调轻快。就听见屋中有脚步声急促，还不等元殊笑意散尽身前的房门便“唰”地一声打开了，范甫之熬夜劳累的双眼此刻通红地圆睁着，其中尽是欣喜，“快，快进来说话！”
　　元殊笑着进屋，接着烛光略一打量整个屋子都是堆满的典籍卷轴，席间也是厚厚的书信，蜡烛几将燃尽，尽是蜡油堆积在烛台之中，她心中长叹一声，在西北的这些时日可是忙坏了范甫之，幸亏有他在不然自己真的要两顾不暇了。
　　元殊心中颇为感动，自从与父王在凤翔一别已是一年的光景，其中父女二人再无见面，寥寥的一次书信也是不欢而散，以元殊出奔封地告终。眼前的长者曾是父王的心腹，又是自己的师长，元殊看见他的时候就好像瞧见了自己的父母一般心中倍感亲切，“这些时日老师辛苦了。”
　　范甫之上下打量着元殊笑意连连，眼中似有晶莹闪烁，就像是重见了自己出征归来的亲子一般。此次蛮族之行凶险无比，元殊虽早智却仍是少年，如此重担就这样压在他身上，范甫之心中着实有些心疼。心疼之余也是满腔的自豪，每次元殊成就一件事情他都为之骄傲欣喜，此次他更是日夜为他的安全担心挂牵，此刻瞧见他平安回来自己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都是多大的人了，怎么眼窝生的这般浅，范甫之自己也埋怨，可还是止不住，如今见他平安一颗悬着的心终究是放下了。
　　“壮实了不少。”范甫之看着她高兴地点头。
　　元殊这些日子的个头窜起了不少，比起从前的一副羸弱像看着精神了许多，额头上的红砂已然渐渐长成了细长的形状好像一把利剑般直插进来，狭长的双眸炯然有神，眉间开阔。遥遥一见英挺生威，极是俊逸。
　　“蛮族的牛羊倒是极养人，怪不得他们各个生得骠勇壮实。我见老师这些日子操劳疲累瘦了不少，该是给老师调养调养身体了。”
　　“我是无妨，嘴上壮实的牛一般，小孩子担心个甚。”
　　元殊一听先是一怔后又一笑，“合着学生瞎操心了！”
　　两人目光相对彼此间哈哈大笑。等到笑声渐息，两人便都收敛了形色，元殊率先问道：“这些日子梁渠可有事情？”一旦谈及公事元殊向来是不假辞色，只呼先生，自称本侯。
　　范甫之也是相当规矩受礼之人，“主上出使的这些日子老世族那边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平静的紧。云泽方面梁将军也发来消息，一切妥当。至于梁渠本地更是一派平和，臣已然着手民改之事了，至于征兵，也在筹备阶段，提起此事倒是出乎臣意料之外，百姓们都积极的紧。”
　　元殊点点头，“梁渠本就是尚武之邦，这般举措倒是不违常情。此事便交由先生谋划准备，本侯派山林给先生打下手。”
　　“臣明白，自当谨慎图谋。”
　　他们二人皆知，梁渠如今虽是民心高涨却不宜大规模征兵。经过这些年的鏖战，梁渠基本上已经耗尽了，百姓生计艰辛，眼下该是好好休养生息之时，若不是眼下形势迫切元殊是绝对不会征召兵丁的。
　　因此这次招兵尤贵在精，仍是按照严格的简拔方式，身披重甲，神符石弩重剑，三日口粮日行百里者方可入选。
　　“今日中原可有动静？”
　　“臣正想说”，范甫之面色严肃，“静和公主和陶家世子的婚礼就在三日以后了。”
　　元殊听着范甫之的话脑海中一跃而出的竟是平安，周皇势微太子又不成事，自己也不在她身边，她孤身一人居于深宫不知过得如何。园子里的桃花都谢了吧，平安最喜桃花，不知道这次她是不是又贪玩睡在花坛里。
　　“主上？”范甫之见她心神不专轻唤了一声。元殊猛地回过神来，“先生请说。”
　　“要送的婚礼主上心中可有数？”
　　“先生的意思呢？”元殊回问道，这个她还真的没想过，也不太懂其中的忌讳。
　　“主上和甘氏之间的事情臣下虽不甚清楚，不过眼下不宜树敌，这正是一个缓和的机会，主上以为呢？”
　　元殊皱皱眉头，她对甘氏实在没有好感，但是范甫之的话说的没错，上位者一定要大局为重，“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由先生手里，你且做主便是了。”
　　范甫之见元殊虽心中抵触但到底冷静处之，心中颇为欣慰，当下也不勉强便应承了下来，“王妃昨日曾给臣修书一封，说是怕扰了主上心神，特先告知臣下。”
　　“母妃？”元殊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采，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对母亲异常牵挂，“她信上都说了什么？”
　　“王妃说，若是主上无事想送来两人。”
　　“两人？”元殊有些疑惑，难不成娘亲又想着给她塞侍卫了？
　　“这两人估计主上也知道”，范甫之笑道，“一位是明珠郡主，另一位是主上的表妹，陶枝郡主。”
　　“原来是小明珠要来！”元殊倒是记得那个率真可人的妹妹，自己还答应她要教她习武呢，之后便出了恁些事情，听说她要来元殊心中还挺高兴，至于另一个表妹什么的元殊倒是想也没想，“想来便来，本侯亲自带人去迎她！”
　　范甫之见元殊没有反对心中也松了口气。这次王妃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心中自然懂得，恐怕陶家小姐才是这次真正想要送来元殊身边的人，又怕她假借托词不依，所以才抬出了明珠小郡主做幌子罢了。
　　这次送陶郡主来范甫之心中也是极赞同的。眼下陶甘二家已然联姻，为了保险起见左家必须要将陶家小姐迎娶进门，而元殊这个继承人便是联姻的最好选择，王妃了解自己骨肉的心思所以才采取了这么个迂回的办法。对于此门婚事范甫之也极是赞同，有了陶家助力和左家的背景元殊在西北的地位就不会动摇，平白省去了许多力气。
　　他不是不知道元殊的心思，可是那位公主实在不是最好的选择，一旦甘氏有所行动形势便会陡然严峻倒时候元殊的立场就艰难了许多。
　　文心斋中烛火明灭，平安对于德姬射在她身上的冰冷机锋视若无睹，自顾临帖，压在手腕之上的水碗中清水平稳无波。
　　“有件事情公主一定很有兴趣。”德姬冷冷地笑着，“陶家郡主已然北上去往了公子的封地，阿德听说陶家郡主可是北疆第一美人。”
　　平安静静地写好了最后一笔方才抬头看向德姬，笑道：“姑娘也是闭月羞花美貌无双。”
　　德姬轻挑嘴角，“公主倒是好肚量，阿德倒想看看公主可以忍到何时。”
　　平安嘴角的笑意在德姬走后悄然湮没，她的目光凝视着字帖之上的最后一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写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