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太平》阿托

51、采薇曲

　　草原上高升着“周”字旗的大帐中正传来阵阵笑语。山林连同几个先锋将领正比比划划兴高采烈地说着今日的比武大会，元殊就坐在他们身边默默不语，嘴角带笑。
　　今日一战大煞了蛮族锐气，更是将他们所谓的精兵勇士几近斩杀，想起鸣金收兵时候蛮族首领铁青的面孔她就觉得好笑。
　　“报！”帐外忽有守卫的甲士高声报道，山林众人听到后瞬间便止息了声音，元殊也回过头看着那个守卫甲士问了声：“何事？”
　　甲士上前几步，身子一躬双手对着元殊方向高举，山林见状走到近前，从那甲士手中取过一方竹简，又送到了元殊身边。
　　“是景阳使者派人送来的，说是有要事必得亲呈公子。”
　　元殊听闻点了点头，边剥开包裹竹简的丝绢边冲着甲士摆了摆手。竹简之上写的是工整的篆字，笔体极为工致。
　　读罢信后元殊扬眉一笑，“好！我正不得法，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山林等人一见心中疑惑正生，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问，山林更是缄默不语，跟随元殊的这些时日他便隐隐觉得主上行事虽好与众人商议行事，内心却是极有主断，若是心中没个准谱定然不会将事情放在台面上任人评说，又厌人多舌，山林虽心性粗犷豪放却也是内明之人，善察人心，知道此时理应保持沉默。
　　元殊将竹简冲着山林一扬，“这竹简归你保管，定要保它万无一失不被人察。”
　　山林闻听连忙上前两步将竹简接入手中，“末将遵令！”
　　元殊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着帐中众人吩咐道：“今日一仗打得漂亮，待到回府之后本公子定然重重有赏。不过，眼下仍在蛮族领地，万不可怠慢分毫。在离开此地之前这几日都要做好比往常更谨慎严密的布防，全军随时准备听候将领开拔，如若生变要马上做好战斗准备！”
　　在帐众将士听闻元殊将令皆是面色肃然，高声齐作：“末将听令！”
　　“既然都清楚了就各回营中安排，记住要做的秘而不宣。”众将领再一抱拳领命便一个个踏出营帐。
　　“山林，你留下。”元殊一把拎起置于榻上的金凤斗篷系在身上，自从离开凤翔元殊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借此以寄对平安的思眷之情，此时她便往帐门口走边对着山林吩咐道，“你跟着我去个地方。”
　　山林也不多问就默默地跟在元殊身后。
　　草原之上朔风烈烈，元殊带着山林一路七转八绕终是来到了一座青白的大帐之前。山林惊异，这一路竟是没碰到半个巡视卫兵的人影，公子是何时将道路摸得这般烂熟了，惊讶之余心中更是涨满了对元殊的敬服。
　　元殊来在了大帐之前，守门的卫兵一见来人竟是没有阻拦而是躬身低语道：“公子请入，我家大人已然传话，公子若来不必通禀。”
　　元殊点点头，将身上前一挑帐帘，便迈步进了帐中，山林紧跟在元殊身后也走了进来。该是听到了帐中有些响动，有人便从屏风之后转身出来，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在高台之上和元殊面碰面的世族使者孙朝云。
　　只见他一身貂袄，眉眼体态之间仍是流露出一股不足之症来，此刻他见到元殊面上笑意盈盈温声道：“原来是周公子大驾光临，朝云真是不胜荣幸。”
　　元殊也冲他遥一抱拳，微微笑道：“公子客气，小子实不敢当。”
　　孙朝云笑着摇摇头，“非也非也，公子自然当得起。来，请入座。”
　　元殊也不计较，从容迈步顺着孙朝云手指的方向坐到了狐皮榻席之上，面前正是孙朝云处理公文时候写字用的矮席，她往上略扫了一眼便轻声笑道：“公子真是好情趣，绢上誊写的可是雅乐《采薇》？”
　　孙朝云将刚刚沏好的碧绿茶水倒进白瓷杯中双手递给元殊，笑得略有些腼腆，“周公子真是好眼力，真是《采薇》不假，只是在下不才，竟是有些记不清了。”
　　元殊接过茶杯心中冷笑，好一只狐狸，假装起来倒是很有一套，若是没瞧见过前些日子他那股巴不得吞了自己的狠绝相还真会以为面前的人是个谦谦君子呢。
　　“公子当真讲究，来到这蛮族地界还带了上好的清茶，还有这白瓷相配真真的相得益彰。只不过周云粗鄙，未尝喝出这清茶产于何处。”
　　“周公子不必过谦，这穷乡僻壤的小小山茶能得公子赞赏也不枉生长这一次了。”孙朝云笑道，“这茶是产自黎水辖地，不知道亦是自然，我能得此茶也是机缘罢了。”
　　“哦？黎地产茶？”这一点元殊还真真是刚听说。黎地就在西南边缘，几乎是那些异族的集聚之地，遍地沟壑，寸草不生如何还能产出如此好茶？倒真是值得好好勘察一番。
　　孙朝云见元殊默默凝思，心中一笑，话锋一转道：“对了，周公子可通得音律。”
　　“略知而已。”
　　“可知《采薇》？公子若是知晓便千万不要谦虚。”
　　“《采薇》曾听人奏过，倒是知晓一二，我且试试。”
　　孙朝云一听眼中一亮，赶忙拿过纸笔递于元殊跟前，元殊提起毛笔轻蘸水墨，对着丝绢一阵刷刷点点，不出片刻一曲《采薇》乐谱便被元殊整篇地默写了出来。
　　“哎呀呀，周公子真是好记力！”孙朝云手里拿着大篇的乐谱惊羡一笑。
　　元殊面上倒是瞧不出半分得意之色，只是轻声问道：“《采薇》长叹离乡之苦，又思卫国之志，公子如何想起它了。”
　　孙朝云闻言放下曲谱，幽幽一叹，“感同身受而已，不提也罢。”
　　这话才说到了正题，元殊笑道：“公子锦衣玉食如何感同身受。”
　　“在下虽名为孙家长子也是徒有虚名罢了，不像公子深得肃安侯爷重用深信。两相比较起来，自然是云泥之别。”孙朝云话到此处机锋一转。
　　“小子只是商人，公子怎么会想到与肃安侯扯到关系。”元殊说话时候极为坦然。
　　“今日比武只怕是肃安侯爷一早便料到的吧，公子行事也甚是高明，不然如此精兵也不会交到公子之手。”孙朝云的目光仿若无意一般扫到元殊身后站着的山林身上。
　　元殊心中暗叹这孙朝云的观察能力，想必是比武时候山林的动作已然被他尽收眼底了才是，自己倒是没看错他。
　　“公子约在下来此就是为了此事？”元殊也不否认，她既然来到此处便未想过隐藏，若此事不成，孙朝云便也没有了活路，他是聪明人想必自己心下也该明了。
　　孙朝云一见元殊没有否认，心中顿时沸腾，他果真没有猜错！他在世人眼中虽贵为孙家长子，备受器重，可他自己心知此事并非如此。他于孙家来说不过是千千万万替代品中的一个，随时可以利用，没有价值之后便可随意抛弃，若不是孙家嫡子还未及冠，他这条性命一早就保不住了。这些年他不惜自食毒药残迫身体就是为了韬光养晦，待到时机一到便可脱离孙家另谋生路。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苦觅良主，自从肃安侯来到封地之时他虽未与之谋面但对他的关注却一日不曾衰减。这少年主公的每一次谋虑，每一步棋招他都会细细琢磨，更多时候他都对这少年的手段与心智发出由衷的赞叹与钦佩，还有他的果断猛绝处事作风都让他觉得这人就是他心中可以逐鹿中原的英伟君主。
　　此次到西北游说一事交由他手在外人看来可能是对他的深切信任，可他自己心中清楚，此次出使危机四伏，一旦不慎只会落得砍头祭旗的下场，就算事成这笔功绩也不会记在他孙朝云的头上。可他没有推诿，他知道肃安侯绝对不会对此事冷眼旁观，他来到这不为别的就是要看看肃安侯如何化解这次危机。如今一见，果真没有让他失望！
　　“在下自是有事要烦劳公子帮忙。”
　　“哦？”元殊笑问道，“公子何事须得小子帮忙？”
　　“在下有一礼物想要敬献给肃安侯爷，不知公子可能代劳？”
　　“公子且说，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孙朝云提起毛笔在乐谱之后写上二字轻轻推到元殊身前。元殊展开白绢一看，轻挑嘴角，顺手便将丝绢默默收到衣袖之中对着孙朝云轻笑道：“公子一番美意，在下自会如实回禀。”
　　“如此甚好。”
　　元殊立起身子，“天色已晚，在下不宜久留，公子保重。”
　　孙朝云也立起身子，双手抱拳冲着元殊深深一躬，“朝云如今不便相送，公子慢走。”
　　元殊冲他略一点头便带着山林走出了大帐。山林跟着元殊仍旧是一路的七扭八拐，虽与来时走过的路途不同不过依旧是没有遇到一个巡查的兵丁。
　　待到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把闪耀，山林便知道已经到了自家营帐之外。两人正要快步走进帐篷的时候忽听得不远处有人说话。
　　“元殊。”
　　听见这话元殊心中猛然一惊，不过瞬时便放下心来，整个领地能唤出这个名字的也只有一人，她一回头去寻声源，果然见到对雪一身蛮族常见的男装站在暗处的树后直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