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霍见风

3、沉 沉

　　沉
　　已经是夜半，梅居的烛火还微弱的明亮着。透过薄薄的纸窗，描绘出一个笔直的侧影。

　　何当共剪西窗烛，便是如此吧。

　　李行息小声的念着书本上的字，那些黑色的字体看的他眼睛疼，但是他还是虔诚的读着。
　　李肖氏端着水叩门进来，她羸弱的身体上仅仅穿着亵衣外面披着一件青蓝色的外套。李行息抬头就看见自己的母亲小心翼翼的进来，灯火的光亮照在她单薄的身子上，将背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行息即使过了很多年也忘记不了这个画面，这是他对母亲的记忆。

　　“喝水吗？”李肖氏轻轻的问，有些心疼的摸着孩子的头顶。
　　“嗯。”孩子乖顺的端起水碗，喝水。
　　“不早了，天都晏了，息儿困不困？”李肖氏柳叶眉微微的皱起，她的眉间似乎一年四季都噙着一抹哀愁，不论怎么舒展都划不开一样。
　　“阿娘若是困了就先歇息吧。我再看看。”李行息小小，还未大好的小脸半分肉都没有。看起来瘦骨嶙峋的让人心疼。

　　这王府上下都势利精灵的很，所有人都耳聪目明，知道这李行息母子是不受宠的，是王妃所厌恶的，所以平日就算是编排到他们手下也是客气的敷衍，不会真的伺候。

　　“息儿，为娘知道你想……你想自立，但是你需知道。”孩子毕竟太小，她也护不了他，树大招风的道理还是早日讲于他听方为好。“欲左先右，欲上先沉。阿娘知识浅薄，只是告诉我儿要知道藏拙，不可锋芒太露。”
　　李肖氏一番话说下来也微微的有些气喘，她深情的凝视着她唯一的孩子。“我只愿我儿此生平安喜乐，便是好的。”
　　李行息年纪虽小，但是阿娘的话听下来也是朦朦胧胧懂了个大概。他撒娇似的亲昵的用头蹭蹭李肖氏的怀抱。“孩儿晓得。”
　　李肖氏轻轻的拍拍李行息的背，幽幽的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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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炎半倚在床上，手上是近日来各方来的消息。
　　半个月，实在是太久了啊……他阔额方脸，一双阴沉狭长的双眼里闪烁着让人猜不透的光芒。他年近不惑，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整个琉王府都依仗着这位野心勃勃的王爷。

　　如果李氏琉王是一棵大树的话，那么，这个李炎就是这棵大树的主心，他的一举一动都拉扯着整个琉王府的枯荣。

　　“父王！”一个脆脆甜甜的声音飞进来，让李炎不禁抬头。
　　只见雕花的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金丝银线的小孩子跑进来。他的脸上闪耀着孩童的无忧无虑和红润，让近日来留恋病榻的李炎也不禁精神起来。
　　李行裕知道父王醒来之后，心念电转之间就想到了要早早的来找自己的这个爹，讨得他的欢心。近半个月没见着父亲，他害怕自己因此而失去宠爱。

　　李炎笑着摸摸孩子的脑袋，像每一位慈爱又严厉的父亲一样问道：“吾儿今日可又听先生的话，学会了什么书？”
　　李行裕自幼聪颖，见父亲态度还算和蔼，更是着急显摆自己平日有多么的用功。“今天夫子讲的是‘父母在不远游’。”他睁大眼睛看起来是可爱又无邪的样子。李炎甚是安慰的鼓励他：“裕儿可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自然，这是说，孩子要恪守孝道，要照顾自己的父母不要离自己的父母太远。乌鸦尚知反哺，孩儿也要好好的孝顺父王和额娘。”李行裕老成的说。
　　李炎看着孩子小小的样子，知道他说出这些话来已经是难能可贵，不禁有些感动。

　　忽而他又想到什么，皱紧眉头问道：“行息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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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行裕推开梅居的门的时候，李行息正在睡觉。
　　“天色已经大亮，弟弟怎么还赖床？”他整整自己的华服，一步步的走进去。听见声音从旁边进来的李肖氏连忙急急的过来。“原来是世子来了，我这就去把息儿叫起来。”
　　李行裕脸上挂着一丝敷衍的笑容，轻轻的点点头。看着李肖氏的青灰色布衣，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

　　李行息已经可以下床走动，立刻穿好衣服站起来，恭敬的等待兄长。
　　“弟弟可知道父亲已经大好？”李行裕坐下来，颇有几分世家公子傲气的样子。
　　李行息轻轻的点下头，恭敬的回答道：“是父王福泽深厚。”
　　李行裕把弄着手上的粗瓷茶杯，英俊的眉毛挑起来，听到李行息的回答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当然，有我母亲的祈盼和神灵的庇佑怎么会有事？”他的声音扬起来，毫不介意当场的李肖氏灰白的脸色。

　　李行息默默的不做声。

　　“父亲好了这几日，弟弟怎么偷懒没有去看望请安？”李行裕满足了心理上的骄傲，这才不骄不躁的把话题转移开。他走到李行息的面前，他金丝银线做成的衣服看起来柔软细腻，光打上去折射着漂亮的光晕，隐隐可以看见就算是白绢上面也阴绣着繁复的花团。相比之下，这个弟弟的衣物只能说是能穿，虽然没有补丁之类夸张的东西，但是颜色老旧，花样过时，小孩子穿的跟个老头子一样毫无意思。
　　李行息咬咬嘴皮，他这几日并不是懒惰，而是无法下床走出梅居。然而，最后他还是放弃申辩，只是轻轻的回答一句：“是弟弟惫懒了。”
　　李行裕笑了一声。
　　脸上闪过嘲讽和不屑：“父亲让我来带弟弟过去，走吧。”
　　说完，他就挺直脊梁，匆匆地从李肖氏面前走过，走出梅居。

　　“息儿……”李肖氏不放心的说道。
　　“阿娘安心。”李行息轻轻的捏捏母亲的手指，然后小小的孩子慢慢的走出那扇雕花的门，身影一点点的融进外面的微微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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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炎看着李行息的样子，这个孩子是他不愿意见到的。那是自己的一次失误，是他的失策。
　　他知道因为这个孩子，李云氏对他的意见很大。
　　李云氏的娘家也是他的很大一个助手，他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而失去一个好帮手。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单薄的孩子，穿着旧衣服，脸色青白，很是不健康的样子。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不过……李炎轻轻的皱眉，他不喜这个孩子的眼神。
　　总是躲避着他的眼光，手也紧紧的捏着衣角。
　　这显示着他的软弱和紧张。

　　不成样子！ 这是李炎的评价。

　　“孩、孩儿给父王请安。”李行息很紧张。他从小就没有受到这个父亲的宠爱和温情，每一次见这个男人，他总是带着一脸皇室专有的威严和寒霜。他总是穿着青衣纁裳，高高在上的和幕僚们商谈着他听不懂的大事，偶尔走到自己的身边也只能看见他衣袍上细密的神兽瑞鸟。
　　李炎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嗯。我好久不见吾儿，甚为想念。”
　　李行息听见这句话，惊愕的抬起了头。他苍白的小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激动的红晕。这是他第一次从那个男人的嘴巴里听见算是温情的一句话。“谢、谢父王挂念！孩、孩儿、孩儿……”
　　李炎摆摆手，示意李行息不用紧张。
　　“最近宫里传来围猎的消息。我想，息儿已经长大了，也是要跟随父亲兄长出去见见世面的。”李炎不紧不慢的说，他似乎没有看见激动的双腿都在战抖的李行息的反应。
　　“谢谢、谢谢父王！”小小的孩子几乎是一下子就趴到地上去了。

　　李炎又和李行息聊了几句，就有些疲倦的让他先走了。

　　当李行息走出房间的时候，李行裕从房间的另一面走出来轻轻的走到李炎的身边，低眉顺眼的捏着自己父亲的肩膀。
　　“怎么？不开心。”李炎慢吞吞的说。
　　“没有。”李行裕抿抿嘴角“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裕儿。”李炎半睁开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冷漠的说：“做事情是要一些祭祀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