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霍见风

1、批命 第一章批命

　　第一章批命

　　朱门金顶，大慈寺里传出钟磬悠远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是要穿透已经覆盖在梁朝上空半月有余的灰云一般。
　　一炷香蓝紫的烟雾缠绕着向上升腾，寺内的僧侣闭目念诵着佛经。
　　大雄宝殿里，金身的佛祖半眯着眼睛宝相尊严。

　　“阿弥陀佛。”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高叹一样在大殿里响起。跪在大殿里的一家子妇人徐徐的被家仆搀扶起来。
　　最前头的妇人慢慢的站起来，她的容貌端庄，妆容精致。“妾身感谢空灯大师的请愿，愿佛祖慈悲早日让我家王爷病好才是。”她说着就红了眼眶，旁边的丫头赶忙递过手绢，轻道：“王妃保重身体才是。”
　　空灯转过身来，红色的袈裟逶迤拖过地上。他已到耄耋之年，本是已经退到殿后参悟禅道等待圆满的人，但是架不住这琉王妃再三拜见，说是让大师出来向佛祖为琉王爷请愿。
　　他叹口气，缓缓道：“王妃请放心，王爷福泽深厚自会无恙。”
　　琉王妃李云氏听言立马舒颜展眉，双手合十急急道：“倘若真如大师所言，妾身定回去之后亲自誊抄佛经一卷，加盖佛像金身一座。”她这话说的直爽诚心，让空灯也不由展颜。

　　“阿弥陀佛。”空灯不想就是这一场法事竟然寺院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也算是他为这古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
　　“贫僧就先谢过王妃的心意。”他白眉飘飘，慈眉善目，让人不由的信服。“我愿为王妃看上一看，算是探探命途。”
　　李云氏大喜，立刻屏退家仆，又差遣贴身的丫鬟让她把自己儿子带过来。

　　空灯引着李云氏来到寺庙的香客室，倒上一杯清茶。便让李云氏伸出手来。
　　空灯细细看了一会儿，表情不动声色，让旁边的李云氏猜测不透。“嗯、”空灯捻捻白眉，双眉一皱，缓缓开口。“王妃一生平坦，”李云氏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然。”老和尚一个然字又让王妃挑起了眉。
　　“王妃，贫僧有一句话，算是赠与王妃。”老和尚忽的抬起头，李云氏正好就看见他完全不符合年岁的明亮双眼。
　　心中一跳，李云氏垂下眼，让自己的声音稳住：“妾身谨记。”
　　空灯一字一顿：“厚德善行。”

　　李云氏听完，心中一凛。
　　这是说她为人狭隘不善么？

　　正在这念想之间，禅门被推开。只见一个粉妆玉砌的华裳小儿拉着一个满身灰尘的小孩儿进来了。
　　“娘，唤孩儿何事？”他只不过七八岁模样，但是语气却是傲人一等，看见空灯捻须看他也不理，径自走进来。
　　李云氏也不恼，赶忙招手让儿子过来，先是让孩子喝水，随后轻言细语的说：“空灯大师要为你批命。”
　　这孩子是李云氏的孩子也是琉王府的嫡子，小子聪颖备受王爷王妃疼爱。自小是天之骄子般宠大，自是傲人一等。
　　以为是什么大事，李行裕不快的看了旁边的老和尚一眼，心道，我正在骑马呢，批什么命！

　　他说的骑马。就是骑在别人身上玩儿。
　　今天王妃为王爷祈福，本是拉上他一起。但是李行裕孩子心性，不多时便是腻味了。拉上庶出的兄弟李行息就在寺院一个清静处玩起来。

　　这个兄弟是一个奴婢所出，他娘因为有了这么个儿子，琉王爷才将她提成妾侍。出身寒微，阴僻古怪，连眉间也有竖立的一条疤痕，像是三目妖怪一样骇人。自然就不受宠，虽说是王爷之子，实际上比下人的孩子好不了多少。
　　平日李行裕无聊就喜欢踢打这个沉默的孩子。

　　“还请空灯大师为犬子看看。”李云氏语气微微上扬，虽说是“犬子”但是眼角眉梢全是对这个孩子的骄傲和宠爱。
　　空灯默默移回视线，他一直注意着那个穿着旧衣服的满身灰尘的小孩。

　　非常有意思。

　　空灯点点头，扳开李行裕肥腻的小肉掌。端详一会儿，缓缓的说：“小世子年轻有为富贵不可语，善哉善哉。”他沉静的目光睿智，最后一声善哉似叹非叹。
　　李云氏大喜过望，拉着孩子的手就要他跪下作揖，被空灯虚虚扶住。“王妃世子莫要折杀贫僧。”

　　李行息默默的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是李行裕不要的，满身的灰尘却是遮挡不住他清冽的目光。
　　最后，琉王妃又说了几句。就准备回府。她拉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走出禅门，门外的仆众连忙跟上。
　　空灯缓缓的走到门口，蹲下、身对着吮着脏手指的小孩说：“贫僧愿送小施主一言。”
　　看似愚钝的眼神中亮光一闪，那孩子奶声奶气道：“请大师指教。”他的双瞳纯黑深沉，语气沉缓，恭敬严肃，其风范隐隐，日后决不逊于其兄。空灯心中感叹。刚刚为李行裕批命，他只说了前半言，他自活这么大岁数，终是无法完全超脱外物。
　　“小施主需记：万物皆为我所用，但非我所属。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可强求。”见这孩子困惑的眼神，空灯一笑，智慧的皱褶舒展。从怀中摸出一颗糖来，塞进孩子的嘴里。“也罢，一切随缘吧。”

　　前面的仆众中跑出一个，拉着困惑不解的孩子向前飞奔。嘴中碎骂道：“小东西，姑奶奶找你呢。”

　　被拉着踉踉跄跄的李行息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老和尚，心中生出一种酸酸的情感。他还不懂这种情感是什么，就像是他无法明白他面前的渺远的未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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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跪下！”李云氏美目半眯。李行裕坐在旁边捻着盘子里的糕点，眉眼间透露出一股子的幸灾乐祸。
　　李行息跪在堂屋中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他尽量的屏住呼吸，低垂着脑袋。
　　李云氏唇间泄露出一丝轻笑。贱货的孩子也是贱货，这孩子半分也没有他们李家人的影子！她精心雕饰的指甲在桌子上轻轻的扣出哒哒的响声，似乎是审判的计时。

　　“你的母亲乃是妾侍，你出身寒微就应遵守本分。”这句话是每一次惩罚的开场白，李行息埋着头咬紧嘴唇不说话。他心中是恐惧的，这是天生的惧意。对于铺天满地的疼痛的惧意！

　　“你自个儿说说，今天在大慈寺你干了什么事？”李行裕嚼着糕点，也把注意力投向跪着的李行息。
　　李行息皱着眉，他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哼，你想不起来，我便帮你想。”李云氏说完，旁边的婢女就拿着小指细的藤条上前。李行息微微一缩，还来不及喊出声，细密的藤条就落在自己的身上了。

　　“啪啪啪——！！”

　　“你在大慈寺是不是偷了空灯大师的东西？！”李云氏好整以暇的问道。看着滚在地上翻成一团的小孩子眉头也不皱一下。李行裕唇角扬起，瞪圆了眼睛，幸灾乐祸的看着自己的弟弟被鞭笞。

　　“啪啪啪——！！”

　　“回、回娘…………没有……孩儿……”小指宽的藤条落在皮肉上，是比棍子还疼的感觉。那种疼痛直接钻进骨头里，小孩子黑黄的脸瞬间变的惨白惨白。

　　“哼。”其实偷东西只是一个由头，不过是回来以后李行裕在他娘耳边说了两句捏造的坏话，让李云氏想来越是不痛快。没有一个妻子会原谅丈夫的出轨，即使是各种约束不能让她们表达不满，心中也是无法释怀的。
　　想来这孩子的娘也是府中贱婢一个，只因王爷醉酒又恰逢她回了娘家。这才耽搁一晚上，这琉王爷就播下了种子，让这贱婢娼妇生下了这个小子。

　　李云氏娘家在朝中势力也是不小，但是一直是依附着琉王爷的。所以这件事她只好听从自己爹的安排，忍气大度的向王爷提议，把这贱婢肖氏收为妾室以免让外头人落了口舌。

　　最近王爷宿在肖氏房里，第二天竟然染疾。本是小病，奈何公务繁忙，这琉王爷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主，半分不愿耽滞公务，才小病托大，现下卧床不起。
　　府中大事小事均摊到李云氏头上，自然压的她个平时清闲惯了的妇道人家心中窝火。知道自己儿子欺负那孩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时自个儿有个不快也喜欢把这两母子拨弄来拨弄去。
　　你以为你爬上了王爷的床就成了这王府的主人了吗？！
　　我倒要你清楚清楚什么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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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李肖氏在掌灯时分等来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差点在仆众面前哭出声。
　　她小小的孩子正躺在竹椅上，上面铺着层褥子，可是那褥子都被孩子的血给染变了颜色。
　　“肖夫人。我家夫人说，这孩子皮闹，竟然在大慈寺偷了东西。她为了整顿家风就……，不想这次下人不分轻重。夫人宽厚，唤了郎中。这是一些药品。”那个李云氏旁的贴身婢女说。

　　李肖氏人微言轻，哭着道谢，把孩子抱到床上。
　　小小的孩子此时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

　　她的孩子她自然是知道的，怎么会是偷人东西的人！
　　李肖氏美丽的脸庞上全是泪水，她轻轻的捏着李行息的小手。听见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