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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柳暗花明又一村 冒牌仙姑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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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将脸贴在透过半透明的白莲花瓣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外面。
这里是最深最深的海底,周围游着各种形态奇特的生物,有的体型硕大、通体黝黑;有的身子扁平如扇,两腮生须;有的身长如船、色如灰石,只见它静静地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只待猎物游近时给予致命一击。
果真是光怪陆离得很,而我,仿佛一个看客。
置身事外,却也犹如梦中。
只不过,怎么会有一股玫瑰冰糖粥的甜香。
我迷惑地皱起眉头,忽然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欣喜道:
“梅婶,你快来,仙姑是不是快要醒了?”
“还真是,那我这就去叫夫人。”一个略显粗糙年迈的女声说道,随即是开关门扉的声响。
仙姑、夫人,看来我有些幻听。
我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浅桃红色的纱帐,我身上盖着一床甜香芬馥的绣被,头下枕着一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
前一秒我明明还置身海底,隔着白莲花苞不住惊叹。下一秒我却置身在如此锦绣奢华的绣榻之上。
若不是在做梦,便是时空穿越。
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立在床侧,见我睁开眼忙迎上前殷勤地将我扶坐好,一脸笑容可掬地问道:
“仙姑,您可醒了。厨房刚送来玫瑰冰糖粥,您要不要趁热先用一点?”
原来适才听到她们唤的“仙姑”便是我。
我沉吟了一下,轻声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怎么到这里来得?”
那丫鬟笑道:“这里是雪福镇的骆家,仙姑是老爷前几日带回来的,当时仙姑你昏迷不醒,听说是落入了苍涅山的凤槃池当中。算起来离现在已经有三四天了。”
雪福镇,这名字有些耳熟,我仔细一回想,这里离着凝池不过两天的路程,但与赤霞却相隔千里。
相隔千里?我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苍涅山、凤槃池,我闻所未闻。我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苦思不得其解。
那丫鬟颇为伶俐,她眼珠一转,从不远处的一张八仙桌上端来一碗芬芳四溢的热粥,柔声道:
“仙姑刚醒过来,已有好几日水米未进。不如先吃点东西,奴婢再向您细细说来。”
这丫鬟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光景,却生得口齿伶俐,言行进退也聪慧得体。一见就是大户人家的举止做派。
我从她手中接过碗,笑道:
“你叫什么名字?”
“仙姑唤奴婢蕊儿就好。”蕊儿乖巧地答道。
我望着手中的玫瑰冰糖粥,心中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玫瑰冰糖粥是我幼时最爱的吃食之一,每次撒娇不愿吃饭的时候,爹爹便会带我去镇上最有名的“张嫂粥铺”吃上一碗玫瑰冰糖粥。粥铺老板梁嫂最善于用当季鲜花做各色菜点和粥饮,风味绝佳,每日食客络绎不绝。玫瑰冰糖粥的做法并不繁琐,只需将鲜玫瑰花瓣撒入粥中,佐以上好的冰糖即可,此粥色泽鲜艳,最是开胃。品此粥时,若配以玫瑰糕更是一绝。每年暮春四月,花盛之时,将刚刚盛开过、尚未凋谢的玫瑰花剪下,将花瓣洗净,加白糖、脂油丁拌匀,蒸成千层糕,便是“玫瑰糕”。
想到这儿,我不由脱口而出:“要是有玫瑰糕就好了。”
蕊儿眼中一亮,笑逐颜开道:“仙姑稍后,我去去就回。”说罢,转身出了屋子。
我尝了一口粥,入口绵甜香馥,竟与小时候在“张嫂粥铺”常吃的无二。一股乡愁在我心中逐渐升腾,蔓延全身。
只是,我在赤霞已经习惯了清淡的饮食,此时再尝此粥却觉得过于甜腻,不由微微蹙了蹙眉。
记得家中的庭院里遍植各种鲜花,既有牡丹、芍药、月季、蔷薇等色泽、香味浓郁的花,也有玉兰、栀子、玉簪、菊花等清淡弥远的花。这些花原本只供玩赏或入药,后来受了“张嫂粥铺”的启发,家中厨房也开始在花上动起了脑筋。一粥一饭,也每每借助花香的韵致。譬如作粥时,将鲜牡丹花瓣撒入粥中,做成“牡丹花粥”。无数个春天里,丫鬟们从枝头将缤纷的玉兰花、栀子花、玉簪花摘下,分成单瓣,裹上调了甘草水或糖的面糊,入油微炸,化身成酥脆的美食。
而后到了赤霞,修行之人讲究清心寡欲,在吃食上并不考究。
我正想得出神,忽听得门外响起脚步声,只见蕊儿小心地端着一个五色陶瓷盖碗,走了进来。她朝我一笑,走近道:“仙姑,您趁热尝尝吧。这玫瑰糕原是配这粥的,但须趁热吃才好,适才一直放在小火上温着。”
我揭开碗盖,惊讶地看到两块玫瑰糕,虽还未尝,但这形状、色泽,甚至香气,实在与“张嫂粥铺”里的像得出奇。我伸手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只觉得浓艳腴腻。
物是人非。
看我眉头微蹙,蕊儿忙开口问道:“仙姑,可是做得不合口?”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味道和以前在一家粥铺吃到得很像。”
“粥铺?莫不是‘张嫂粥铺’?”
“你怎么知道?”
“呵呵,仙姑想必不知道,那粥铺的老板梁嫂正是……”
话音未落,忽然听得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夫人到”。蕊儿忙迎到门前,只见两个小丫鬟扶着一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保养得很是得宜,肌肤白润,一双丹凤眼,细挑眉毛,看来年轻时也是个出色的美人。她身后跟着一个年龄相仿的丰腴妇人,低眉顺眼,态度很是恭敬。
我正想下床,那妇人忙不迭地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满脸笑意:“仙姑,您总算醒了。不知现在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这里的人为何个个对我毕恭毕敬,还口口声声唤我仙姑,我着实摸不着头脑,只好说道:
“夫人您唤我雨夕便好。”
过了半日,我才从蕊儿、王妈等下人口中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原来,骆家是雪福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主人姓骆名一鸣,今年五十岁,那中年妇人是他的原配庄氏,今年三十七岁。二人膝下有一儿一女,长子骆茂言,刚过弱冠之年,幼女骆琼思,今年方才十岁。
让我颇感意外的是,蕊儿居然是张嫂的女儿,那张嫂两年前便把凝池的粥铺关了,带着蕊儿到雪福镇投奔她的二哥——骆家的总管梁辰,于是梁辰安排这母女二人在骆府安顿了下来。梁辰十岁便卖身骆家,后来娶了骆夫人的一个得力丫鬟——梅景,自此夫唱妇随、良辰美景,很是惬意。
梁嫂因煮得一手好粥,便到了厨房帮忙。因此,我才有幸喝到久违的玫瑰冰糖周。人生真是妙不可言。另外,骆夫人见梁嫂带来的蕊儿聪慧伶俐,又与自己的女儿年岁相仿,便将她安插到骆琼思身边,一起读书习字。
雪福镇一向太平,但一年多前,这一带的蒹葭山中突然来了个狐妖,每每引诱经过的年轻人,然后趁其不备吸食精元,被那狐妖吸过精元之人,轻则暴病不治,重则当场毙命,现如今已经害了几十条性命。这一来,天怒人怨,民情沸腾,官府也没少派人去捉过那狐妖,但去的官差无一不着了道,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自此,整个镇上无不知道那蒹葭山的狐妖淫邪阴毒、手段了得,弄得人心惶惶,没人再敢从那里走。
可是也有不信邪的人,骆茂言自幼饱读诗书,年纪虽轻,为人处世却极有主张。他认为怪力乱神之言不足为惧,为了印证自己的这一看法,半个月前,他不顾父母的苦苦劝阻,孤身前往蒹葭山,却自此一去不返。骆家二老急得团团转,旁人皆说骆茂言此去凶险,必死无疑,况且过了半个多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来必定是被那狐妖吸得连渣也不剩。但天下父母心,骆家之人自然不愿相信爱子已经惨死,他们去庙里求神问卜,结果令他们大为振奋,卦象显示,骆茂言并未死,但处境岌岌可危。若想救他,五日之后的午时,苍涅山凤槃池会有高人现身,此人能够救骆茂言。
于是那日,骆一鸣清晨时分就带着几个家丁守在凤槃池旁,等待高人出现。后来,就看到我从池水上方的瀑布踏水而来,飘洒自如,气定神闲,正当他们惊呼仙姑显灵时,本仙姑就从瀑布上跌了下来,落入池中,然后昏迷至今。
这就是冒牌仙姑的来由。
难怪我从瀑布上跌落之时,隐约看到下方水池边站着两个人。
原来我跌入水池后,见到的黑水、长廊、秘屋、白莲都是幻觉。
这幻觉却没来由的真实,令人心中生畏。
不管怎么说,我居然到了赤霞千里之外的地方,还成了救苦救难的仙姑。这一连串转变突如其来。骆家救我一命,于情于理我都得设法去那闹狐妖的地方救出骆茂言。可我这个冒牌的仙姑,原本是个不入流的修真弟子,现如今连修为都没了。自保尚且不能,更何况捉妖。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今日恰逢骆一鸣的五十大寿,他们定要将我引荐给亲友。否则我恐怕马上就要去捉妖了。
捉妖,也可能是被妖捉。
据说骆一鸣寿诞时,往年都是张灯结彩、广邀亲友,好不热闹。但今年,骆家公子至今下落不明,骆一鸣也无心大操大办,只是请了十几位至亲故交,摆了几桌宴席。饶是如此,仍是非常热闹。
下午,应邀前来的宾客已然陆续上门,偏厅上谈笑风生,很是热闹。骆一鸣的脸上也带了几分喜色,眉宇间舒展了不少。
我路过厨房,忽然听到里面骆夫人在和专管酒水的一位厨娘说话。
“什么,芳露酒全都摔碎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骆夫人的声音有些惊怒。
“回夫人,昨天小姐养的雪球跑到厨房,碰到了摆酒的架子,上面放着的芳露酒全都掉了下来。”那厨娘诺诺道。
“你是怎么看管的?既然是昨天的事,你为何现在才说?现在宾客都来得差不多了,没有芳露酒,你让我如何向老爷交代?”
“秀娘知罪,夫人息怒。”
“哼,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跟我去见老爷,说个清楚吧。”
骆夫人和一脸惶恐的秀娘从厨房走了出来,见到我,骆夫人的脸色稍霁,开口道:“邱姑娘,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出来随便走走,刚才听你们说宴客要用的酒都摔碎了。现在离晚宴还有几个时辰,出去买的话能否来得及?
“这……”骆夫人和秀娘面面相觑,骆夫人神色顿时有些黯然。
“其实,这芳露酒原本不是稀罕之物,镇子的东头有一家锦绣酒肆,那儿的芳露酒最是甘醇,从这儿到酒肆一个来回原本只需两个时辰,但前一阵子山洪暴发,将道路冲毁,迄今尚未修好。现在如果要去那锦绣酒肆的话,必须……”秀娘看了一眼骆夫人,低头小声道:“必须经过蒹葭山。”
骆夫人垂下眼睛,表情落寞,她口中喃喃道。
“茂儿,我的茂儿。爹和娘已经找到能救你的人了,你一定要撑住。”
我赶忙拉起骆夫人的手,劝慰道:“夫人放宽心,骆公子吉人天相,定然无事。我打算明日一早便去山中救骆公子,夫人觉得可妥当?”
“如此,多谢邱姑娘。”骆夫人眼中水汽朦朦。
好人做到底,于是,我又开口道:“现在时辰尚早,不如让我去那锦绣酒肆买酒吧。”
“这太危险了。”骆夫人和秀娘异口同声道。
“你们放心,我的脚程很快,而且,我是女子,那狐妖必定没有兴趣出来骚扰我。”
二人想想确是这个道理,便点了点头。
我安慰了二人一番,随即踹上银两,出发了。
可惜啊可惜,世间哪有后悔药。
我要是早知道那狐妖是男的,打死我也不会自告奋勇去买什么芳露酒的。
我气喘吁吁地推着一辆小推车,走在一片阴森森的林子里。头顶上时不时飞过几只乌鸦,扯着破锣嗓子叫上两声,擦着我的肩膀拉上泡屎,然后扑扇着翅膀若无其事地飞走了。
我如今算是能彻底体会魏无龄讨厌飞禽的心情了。
看着推车上码着的一坛坛酒,心中真是后悔莫及。出来买酒之时,既没有带家丁,也没有带推车,幸好酒肆的老板热情好客,看我一口气买了二十坛酒,便索性借了一辆小推车给我。
算算时间,赶在骆老爷子寿宴之前到家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林子阴郁沉闷,走在其中浑身不舒服。不过,按镇上之人的说法,这里除了那只狐妖外,好像没有什么其他精灵古怪。这样想着,心情才舒畅了不少。
又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得远处传来隐隐歌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辞藻固然美妙,唱歌之人的嗓音也颇佳,但在这样阴森压抑的林子里听到歌声,没来由得让人心生不安。连带着听那歌声,也觉得多了几分诡异。
我心中思绪翻涌,脚下却加快了步子。
忽然闻得后方有个人在唤我:“姑娘,前面那位姑娘。”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
我浑身一个激灵,慢慢回过头。
远处黑压压的树丛中闪出一个锦衣男子,正快步向我走来,待他慢慢走近之时,我方看清来人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生得一副好相貌。
但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却让我浑身不舒服。锦衣男子含笑看着我,眉眼灿烂如花,口中轻声道:“姑娘,这里荒凉偏僻,不如我与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