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要真为他 ...
-
席晚诚记得,刚进北京城的那年,宋丹丹上下裹紧老棉袄,呲出一口黄牙,在春晚舞台上正经八百,拿腔拿调的来回摆弄一句“改革春风吹进门”,边上黑土眼巴巴瞅着。挺逗的,真的,至少席晚诚也跟着笑了。
至于那年的春风,是不是真的吹到了北京城,席晚诚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唯一清晰的,只余三月窗棱不消的冰花,那个年,是真冷啊,只身前往传说中的帝都,心口的火热顷刻被一桶凉水兜头浇熄,嘶嘶作响。
北漂,从来都只是心酸的代名词。尽管,他所处的年代已经好了太多。
那一年,他22岁。
村里的同年多半大胖娃娃抱了个满怀,提前享受着老婆儿子热炕头。席晚诚却连着两个春节都没回乡,出来满打满算四年多,浙广深所有的路子跑遍,也只给家里寄过两次钱,少得可怜。不过,关于这些,他倒没多想,毕竟,北京城里,30多岁还漂着的不在少数,比如,眼前的这一位,方砚。
“兄弟,今儿个穿的够精神哪,又是去见哪家客户?西单还是?”男人操一口浓重的山东腔,嗓门奇大,人却很是爽快,席晚诚初来乍到,这位方大哥没少提点他。
“哪有的事!倒是方经理,您最近气色这么好,是碰着什么喜事了?”席晚诚总算没白在社会上闯荡,干脆换个话题打马虎眼,没成的事早早说出去怪丢人的。
“什么经理不经理的,你大哥我什么底细你还不知道,少拿话寒碜我,啊!”说着他也笑了,拍拍席晚诚的肩膀,啪啪作响,“我看你是个实诚的,这名字也取得响当当,恩,晚诚,大器晚成。好好干,学学你方大哥,熬几年好歹弄出点名堂来,到时候咱也算是正式驻扎北京城了!”
“别介,我这是诚实的诚,跟那大器半毛钱关系也没。方大哥您是好事近了,我还是老实点磨磨性子先。”席晚诚配合着打哈哈,话锋一转,“听说嫂子她全家都挺中意您的,什么时候给兄弟们发喜糖啊,我也好早早去备个红包。上次看您在水井胡同买的大院,那住着是真舒服。”说着还露出一副夸张的陶醉表情。
这话可一下子戳到了人心尖上。
“就领证,就领证了,绝对忘不了你小子,哈哈。”方砚刻意压低声音凑过来,语气暧昧,虽然那股子兴奋劲上来,音量依旧震人,“阿梅说家里有个妹子也刚来北京,要不给你介绍过来先处处。”
“不用不用,我先好好干个几年,稳定了再说,别耽误了人家姑娘。”
方砚也不介意他的推拒,满意的看着他,捏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又加了分力,“有志气,男子汉就该挺直腰板,攒够家底还怕没姑娘倒贴上来,现在这些小年青,个个整的情长气短,我看着都酸。”
席晚诚听得发乐,心里自问看的亮堂,这位方大哥确实是好人。
这段对话发生在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门面房门口,他和方砚同属一家名叫“万和心安”的保险公司,满打满算总共18个业务员,每天早上会合一次,上交签单。这是席晚诚到北京找的第一份工作,刚干了2个月,包吃包住,不过工资没指望,只有抽成,他随身带的1000块钱光置办行头就去了200,再加上成天在外面跑,车马费花销积少成多也成了巨款。方砚是他们里面混的最好的,每月接上百万的单子,光抽成就招人眼红,何况还有额外的奖励。不过牛脾气上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主,听说他没到那阵,和人一句话说岔了,提起砖头就往人脑袋上拍,性子硬的跟石头似的,背后人都管他叫“方石头”。
可惜,这份工作,席晚诚只干了3个月便辞职了。
到底是良心作祟,满口胡言乱语糊弄人往沟里跳的事做多,心里胃里都不舒坦,话到嘴边怎么听怎么别扭,愿意听他说道的客户,还大都是胡同里闲着没事瞎唠嗑的大叔大妈,耳朵尖的没几句就能听出些端倪来,更别说事业有成的,个个长了百八十心眼,不用说业务成绩直线下滑。
那年头的保险业很不正规,老百姓的实惠不见得有多少,规章条款却卡的很死,稍有疏忽就要罚一大笔钱,搞得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卖保险的走道上,跟过街老鼠一个待遇。谁管你日子多苦多难,出来卖保险,那就是诈欺犯,就是品质问题。
方石头听说他这个决定,倒没多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背,像个老大哥表示支持。席晚诚看得分明,方砚还是觉得他太嫩,没经过事,受不得委屈。
隔天方砚收工后拉他到西郊那一片,只说是喝酒散心,临了才发现约了人候着。方砚一个个招呼打过去,席晚诚一个也不认识,只能勉强维持微笑,随便找个马扎抱杯啤酒在一边候着,时不时抿一口,有人问就答上几句,不亲热也不疏离。
“老王头,来来来,这是我兄弟,绝对给你长面子。别说兄弟不想着你,这回得空第一个带过来给你瞧瞧。”
方砚嗓门一下子盖过周遭的嘈杂,席晚诚闻声抬头,只见对面勾肩搭背哥俩好的两人朝他走来,言语间极为热络,席晚诚不由心里感动,到底是老江湖,一声不吱,连后路都给人留好了。
“哈哈,方砚台介绍的人,是得好好见识见识。”方砚旁边的中年男人很给面子的附和,脑门闪闪发亮,发福的身躯还有啤酒肚在薄薄的汗衫下无处遁形,笑的一双小眼睛直眯出道缝来。
席晚诚瞧见方砚的眼色,心领神会,赶紧站起身迎上去,道:“王老板,我叫席晚诚,初到北京,还得劳您多多关照。”
老王似乎是睁眼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笑得席晚诚都听得出里面的应付,“瞧瞧!多精神的小伙子!在哪高就呀?”
方砚轻咳一声,这人今天怎么这么不上道。
老王突然一拍脑门,满脸恍然,“都来说说我这脑子,席晚诚席晚诚,前面那条路上的洗碗城不就是么。这工作不错,好好干。”
什么!
席晚诚……
洗碗城……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席晚诚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愣在原地,脸上青了又红,红了又紫,抓着裤边的手指松松紧紧。这名字,是他爷爷起的,精装大本的辞海里翻翻拣拣大半月才舍得正式上户口,人人都说他这辈子指着大器晚成,他倒不是真心图个大前程,今天却被人一句话糟践了。
方砚也端不下去了,一把拉过老王往人少处去,还没等他开口,老王连忙低头讨饶:“砚台,今儿这忙我实在帮不上。你也清楚,建筑队的活他那个小身板哪撑得住,你好歹找个壮实点的塞给我,拿一四眼装高知算怎么回事啊。”
“谁说一定得干爬架子灌水泥的体力活了,我这兄弟读过书,高中文凭,管个帐没啥问题。”方砚知道希望不大,还是不死心嚷嚷。
老王一副看透他的表情,摊开手道:“咱就明说吧,就算不上工地,我们这管财务的也得成天介堵人门前要款子,这孩子一看脸皮就薄,你确定他受得了,要真受得了保险干得好好的,这才几天就要走人。你要真为他好,就得让他认清楚,这世上没哪件事,随便招招手就能办好。”
方砚咕哝几句,忍不住一拳头砸过去,老王硬生生受了,堆出满脸笑,“这事是兄弟不对,改天请你喝酒,消消气,消消气……”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也只能这么过去了。
方砚找到席晚诚的时候,他正被围在人堆里喝闷酒,边上一直有人起哄,杯到酒干来者不拒,简直撒开丫豁出去了。
席晚诚突然心有感应抬起头,眼神飘忽,却扯着脖子冲方砚直乐,“没事,嗬嗬,您甭说话,一句也别,大哥有这份心我心领了。”
方砚拍拍他的头,拖起软成烂泥的席晚诚半扛起来,得,啥也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走,今晚跟我回胡同去住,让你嫂子做几个菜,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席晚诚笑嘻嘻的一步颠一步拖的跟上,酒精浸透的瞳孔迷离而空洞,任谁看了都觉得瘆得慌。
方砚的喜酒,他当然没去吃。甚至,对于这个热心的老大哥,自此几年过去也再没见到过。
揣着到手的1240块抽成和原本余下的500来块,北漂的第四个月,席晚诚,他要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