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nip》pattra

5、第 5 章

　　大石在菊丸醒来之前就准备好早餐提前出门了，走之前顺手把邮箱里的信件拿出来放在鞋柜上，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

　　清晨的料峭像恶劣的顽童袭击每一个在此时出门的人。薄薄的雾气挡住了几十米开外的世界，鼻腔里充满属于日出前独有的清新和凛冽。

　　比平时早了很多出门，所以他并不急于赶到公车站。

　　很久没有这样缓慢的走过路了。还记得刚上班半年，因为不习惯穿皮鞋而不得不在磨破的地方贴上胶布，结果以奇怪的姿势在办公室里走动被知道内情的前辈取笑娇生惯养。其实并不是因为皮鞋质量不好，也不是因为自己的脚太娇气。在球鞋里放松活跃惯了，突然被束缚在一板一眼的地方当然会不舒服。不过，慢慢地，习惯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色一点点从深蓝变成灰色，东方与地平线相接的地方甚至被娇媚地涂上了橘色。大石是很喜欢海的，不仅仅是因为老家那里有一片美丽的海域的关系。已经记不清是多大的时候，叔叔把年幼的他扛在肩膀上，硬是把睡眼惺忪的小家伙弄到海边看日出。那时候的他不喜欢那看不到头的散发着咸味儿的水，奶奶哄他睡觉的时候也说过里面有很多妖怪。所以当他发现被叔叔带到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只能听见浅浪在沙滩上徘徊的声音，吓得大声哭了起来，甚至觉得扛着自己的叔叔是妖怪变的，专门把他弄到水里准备吃掉。

　　“秀一郎，你看。”

　　抽噎中听到叔叔的声音，好奇心过剩的小家伙不由得放大胆子睁开眼，顺着叔叔手指的方向看去。远远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白色的线，在一点点慢慢变粗。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红轮最终挣出海平面的刹那，整团混沌的黑暗被分割成两片湛蓝。那种深邃而宽容到让人想落泪的蓝，他这辈子再也没看见过了……

　　在他还小的时候叔叔总是拿着奇奇怪怪的石头给他看，跟他讲许多他一听就想睡觉的事情。对于叔叔讲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爷爷经常跟叔叔在家里争执，不知道打了叔叔多少次，奶奶则是哭着责骂叔叔。

　　其实他觉得叔叔挺好的，只要他不要总是拉着自己说些让他想睡觉的事情，他会更喜欢他。因为叔叔会带着他在海边玩，会给他买一种夹着红豆馅儿的点心，还会在他闯祸的时候帮他躲过爷爷的训斥。比起天天忙碌的爸爸妈妈好多了。

　　终于有一天，叔叔从家里消失了——今天想起来，那天晚上他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头果然不是做梦——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等到几年过去，却突然接到他在国外意外身亡的消息——据说是在进行地质勘查的时候遇到了山体滑坡。

　　爷爷在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几岁，不是什么威严的一家之主，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可怜老人。奶奶则经常在叔叔的房间里发呆，或者抱住他流泪，嘴里念着叔叔的名字。

　　从那时候开始，大石就似乎开始明白失去意味着什么……

　　绝非刻意躲避。昨天晚上到睡觉，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那样的英二，大石从来没有见过。

　　虽然没有封闭自己，但是拒绝他的靠近。

　　也许做错了，也许不应该那样直接的逼近他，可是不这么做，英二会一直对他笑，彼此却心知肚明那背后的痛楚。

　　不被完全依赖让他有点沮丧，难道几年过去以后，自己已经不再有资格让对方毫无保留了吗？还是时间跟他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让“成熟”来解释那种理直气壮的隔阂。熟悉而陌生的英二让他迷惑，让他失落。

　　假如自己当初没有因为太过沉重的负荷，单方面决定离开，现在的状况会不会不一样呢？假如自己能够再勇敢果决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带给英二那些被掩盖在笑容后面的伤害？如果自己能够再坚持一点，是不是就能坦然地去包容英二所有正面和负面的情绪呢？

　　太多的假如，太多后悔的地方，每一个假如被设想出来，后悔就加深一些。

　　仿佛在一个十字路口，选错了第一条岔路，两人之间就越错越远，直到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但是，他决定不再向前走了。告诉自己“如果错了就无可挽回，那也要在站在错的路上，离他最近的地方”。 “大石前辈，拜托，帮个忙啦~~~~”

　　大石其实很想告诉平田，再可爱的表情一个男人做出来只会让人起鸡皮疙瘩，不过还是忍住没有说话。

　　平田双手合十放在下巴前，冲大石露出一般只有女孩子会用的表情。

　　“什么事情？”

　　努力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视线从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上移开。突然面前出现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向自己“撒娇”，任何人都会被吓一跳。大石看着报表上的数字来平抚心跳瞬间加剧后的不适感。

　　“课长分配给我们两个人的报表工作可不可以交换下？”

　　“哈？”

　　“就是说，前辈做课长分配给我的，我做前辈的那个。”

　　两个报表有什么不一样吗？大石疑惑地看着对方。平田见大石没有答应反而看着自己，表示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开始发挥软磨硬缠的功夫：

　　“课长分给我的那个报表要从去年我进来之前的营业数据开始统计，我就算能从公司的资料库里查到但是对我来说还是有点棘手，你说是不是呢？前辈那个只需要对上半年的统计一下然后对比以前的平均值就可以了。我知道前辈的业务能力，就照顾照顾我这个后辈吧，如果这个报表做不好，课长可能会对我的印象很差。拜托啦~~”

　　听着对方似乎有理其实完全不可理喻的借口，大石觉得头很疼。现在年轻一点的职员都很浮躁，觉得一成不变的工作不是委屈了自己的才华就是浪费了自己的青春。常常对工作敷衍了事，给一起工作的人造成很大的困扰。所以务实努力的大石很受部门上司和前辈的喜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好说话的个性。有些前辈偶尔会推些自己分内的工作给大石，考虑到自己需要磨练业务能力而且工作效率有富余，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久而久之，反而是那些前辈不好意思再把工作交给大石了。

　　“那些你自己完全可以做好，只要你认真去做，顶多加班一两个小时就能完成。” ­

　　平田完全不听大石的劝说，还是缠着大石不放。如果再不答应，估计自己的工作进度都要拖后，大石只好点头：

　　“下不为例。”

　　“多谢前辈~！”

　　平田把早就准备好的材料和表单放在大石厚厚的文件堆上，顺手把大石的那份抽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跟旁边的人聊天。

　　抬头看了看挂钟，指针指向十二点。看来今天又要用饭团打发肚子了。猛然想起来独自在家的人，大石立刻拨通家里的电话。

　　[嘟——嘟——嘟——喂，我是大石，我现在不在家，请在听到滴的一省后留言，谢谢……滴——]

　　“……英二？你在家吗？”

　　久久没有回应，他只好放下电话，然而满脑子里都是浮上来疑问。

　　他去哪里了？回去了？还是……出事了？！

　　最后一个猜测让他想都不想就拿起外套和手机冲出了公司，招了一辆计程车坐进去，向司机说了自己的住址后，就开始一遍一遍地拨叫家里的电话和菊丸的手机。

　　到家后，大石连忙塞给司机一张钞票说句“不用找了”就飞快地向楼上跑去。跑到楼梯的转角处，他看见一个人屈膝坐在自己家门前，红色的脑袋埋在双臂之间。

　　安心替代了焦急的感觉，让他重重地舒了口气，以调整在匆忙中混乱的呼吸。

　　菊丸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

　　本来想伸出去放到对方头上的手犹豫了片刻，又缩了回来，那瞬间大石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习惯性的逃避。

　　“英二？……英二？”

　　似乎是睡着了。

　　这样坐在地上睡觉会着凉哎。大石一边想着，一边因为怕惊醒他而用手轻轻地摩擦着菊丸的手背。

　　“……嗯？”

　　“这样会感冒的，回家睡，来。”

　　打开门，扶着半梦半醒的人走进去。

　　“我……想下去买个东西，结果忘了自己……没有钥匙……”

　　菊丸靠在大石身上含糊不清地解释自己在门口睡觉的原因。大石这才想到，居然忘了这种必需的事情。一直是独自居住，一把钥匙足够了，因此也没有多配的必要，但是现在不同了……

　　用最快的速度帮菊丸把铺被弄好，转身才发现对方已经完全醒了，正直直的盯着自己。

　　“啊，对了，既然没有带钥匙，为什么没有给我打电话？”

　　“出门忘了带。”

　　简短的对话后是漫长的沉默。

　　大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坐在铺好的被子旁边等菊丸再次开口。

　　整个房间里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菊丸再开口会决定自己的命运。莫名的大石突然有这种了悟。但是，不管是什么，都没有比眼睁睁地看着英二颓丧更加残酷的了。所以，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勇敢不是坦率不是坚持，而是耐心。

　　“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来找你吗？”

　　在大石以为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后，终于看见菊丸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尽管是自己放弃了那双手，但从现在开始努力抓住一只然后再抓住另一只，应该还不算晚吧。

　　“我从来不觉得你找我是突然的。”

　　“……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英二愿意让我知道的那些。”

　　“大石……”

　　数年后，他再次找到能够接近那道炙热阳光的路。这次无论是悲伤是喜悦是矛盾是幸福，他都不再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