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竹子开花了

2、第 2 章

　　爸爸去了公司，弟弟去了学校，至于妈妈，我知道，她现在一直睡在床上。我光着脚，小心的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悄悄走到妈妈的卧室门口，我小心的听着卧室里的动静，里面没有声音，我有点担心，在我睡着前还听到妈妈发病了，在痛苦的叫着。可是那时候我太困怎么也醒不过来。从虚掩的门向里看，屋里好像只开了床头的灯，除了床头那一片橘黄色以外，四周角落都是模模糊糊的。我推开门，并没有先进去，只是摸出镜子，镜子里一切很正常。我才放心的踩进去，小声的叫她：“妈妈，你饿了么？”床上没有动静，我想，妈妈可能是累了，毕竟妹妹刚没，妈妈的身体一向很虚弱，我不能这么打扰她休息。想着，就住了口，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帮妈妈整整被子。妈妈脸色很不好，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更是显得有些惨白，我心疼的摸摸她的脸，脸上一片冰凉，可怜的妈妈，她一定很冷。妈妈平时对我那么好，虽然偶尔会打我……我摸摸手臂上那条长长的伤疤，触感像是摸着一条披着软甲的昆虫……看着妈妈沉静的脸，我抚平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我不是因为害怕，妈妈很爱我，很爱我很爱我。我从橱柜里抱出一条厚厚的被子，给妈妈盖好，关上床头的灯，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门。我要去给妈妈熬点粥，吃下去，会暖和点的。
　　在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我脑子快被炸开了。我梦到弟弟用我口袋里的刀子，刺进了妈妈的胸口，是的，我又一次看到他做坏事了。妈妈床头梳妆台上的那面镜子里映出弟弟那疯狂的脸。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送给我的小白，它是那么可爱，可是后来我找不着它了……
　　对了！我的小刀呢？衣服口袋里没有！我趴在床上，四处摸索着，枕头下，被窝里，我跳下床，抖抖被子，没有！我趴在床下，床底一片阴暗，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楼下传来瓷器在地板上的闷响和碎裂的声音。什么情况！
　　我立马从床底下爬起来，锁好房门，然后又飞快跑回床上，身子严严实实的裹在被子里，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声音。
　　是爸爸和弟弟在争吵！我在楼上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弟弟在哭，好像在努力哀求着爸爸什么，我只能听清几个词，什么“不要”，“妈妈”，“爸爸”，完全无意义的词，根本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爸爸严厉的拒绝，我听了了爸爸重重砸下的“我已经决定了”这句话，甚至还有竭斯底里的怒吼，砸了楼下茶几上的果盘，茶杯，遥控器，好像还有那把我刻好字的木质椅子。
　　是他做了什么事情惹爸爸生气了么？我有点高兴，第一次听到爸爸对他生气……还是因为他把妈妈推下楼的事被爸爸发现了么？我突然有些惶恐，如果爸爸知道是弟弟把妈妈推下楼的那怎么办？虽然他做了那样的事，但他仍然是我最爱的弟弟啊！
　　我掀开被子，开门出去。
　　怎么回事？！
　　门打不开！我使劲拽着门锁，打不开！我浑身发冷，但是不敢大叫，我突然想起妈妈还在睡觉呢，爸爸和弟弟怎么可以吵得这么大声？我有点急，把妈妈吵醒怎么办？有什么滴在我手背上了……我眨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我哭了么？为什么呢？一袖子抹干眼泪，却惊恐的发现手指间染上一层红色，已经干涸了，顺着手指的纹路看着像鲜血。我慌里慌张的爬上床，撩开被子好好裹好自己。温暖的被窝包裹住发寒颤抖的身体，楼下的声音渐息，我渐渐安心了，很快睡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楼下很嘈杂，好像有了很多的人。
　　我试着开门，还好，门打开了。我揉揉发疼的额头，及着拖鞋……我都不认得他们，可是从他们眼里从他们的表情中，我看到了恶意。一个枯瘦的老太太向我走来，还瞪着带有红色血丝的眼睛，好像要我把生吞活剥的样子。我不由自主的退后两步，动作却不及老太太敏捷，她用枯枝般的手指，掐住我的手腕，我挣脱不得……可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一只手抹了抹眼睛，口中喃喃，“真是造孽哦，造孽啊……”周围的人也是一副悲悯的样子。他们的眼神看得我极不舒服，缩缩肩，又使劲挣着被禁锢的手。弟弟从他们中走出来，几步上前来拉着我的另一只手，小声的对老太太念咒，然后老太太终于放开我的手。他把我拉到厨房，甩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和不善意的眼神。他打开水龙头用力给我洗手。淋水，浇洗手液，洗手液泡沫染上粉色，洗了好久，指甲缝里还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我很小心，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也没有问外面的人是谁，没有问他们来我家干嘛，没有问爸爸在哪儿，妈妈又怎么样了。我只是盯着他的脸，这个和我一般高的少年，我真的不认得他了。为什么昨晚的事对他来说，怎么一点影响也没有？
　　“小宁，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我垂下眼，拿开他的手，自己再一次抹上洗手液，缓缓揉搓这手指，厨房只有水流刷刷的声音。虽然很多时候我不记事，但多少会有点印象，比如说，我梦里的事，我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他的呼吸声加重，急促的问，“你答应过我会好好呆在房间里的，为什么要去找妈妈？妈妈她死了，你知道么？”我听出他声音带着哭腔。
　　我眼睛发酸，视线变得模糊，我偏过头，还是能看到他泛红的眼睛，听得到他带哭腔的嗓音。为什么他要这个表情？这种悲哀的神情，为什么？我不懂。
　　我被送到一个地方，不同于总是光线阴暗的家，这里有阳光，有草地，有漂亮的姐姐，会很温和的和我说话，也有很多有趣的人，听说，他们和我是一样的。不过，这里的房间总是上锁，并且，没有那个总是很照顾我的弟弟。
　　这个时候，我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旁边有个傻子拖着漂亮姐姐一个劲儿的跑，说他在放风筝。唔，这阳光真好，我想睡觉。
　　突然，一个影子挡住了阳光。我半眯着眼看了眼，一个少年模样，脸部轮廓看不清，可是我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面精美的镜子，诶？我摸摸镜子里的脸，又伸手摸摸眼前人一模一样的脸，我记得他了，“弟弟……”
　　我用这几天一直陪着我的镜子从弟弟手里换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有着暖黄色阳光鲜嫩草地两个简笔画小孩儿趴在草地上打滚的手绘图画，很简陋的画面，我眼睛有点发胀，我记得了，这个是五岁时，幼儿园的老师教画图时，弟弟画好送给我的。后来在我会写日记以后，把它贴在当初封面丑丑的日记本上面，甚至还小心翼翼的套上透明的封套。
　　翻开第一页，里面歪歪扭扭的字体：
　　2001年3月4日天气雨星期一
　　今天老师让我们学着写日记，可是我不知道要写什么啊。
　　2001年3月12日天气晴星期一
　　爸爸给弟弟买了小火车，可是我想要的飞机模型他不答应。我很难过，他一定不爱我。
　　2001年3月17日天气雨星期六
　　今天下雨，我听妈妈的话穿上新买的雨衣，比弟弟先背上书包在门口等校车。在大厅遇到了爸爸，我小声的说了声，爸爸我去上学了。他很高兴，走到我面前还抱起我亲亲我的脸。可是弟弟从楼上下来了，爸爸脸色变得很奇怪，放下我就出门了，连雨伞也没有带。即使这样，我还是很高兴，爸爸抱我还亲了我，弟弟穿着和我一样的雨衣，打着同一把伞去了学校。
　　2001年4月1日天气阴星期天
　　我找不到我的小白了。
　　这是妈妈送给我的小狗。它长得可可爱了，特别是那双眼睛，我想取下来给妈妈串一条项链。可是，现在，它上哪儿去了呢？

　　我想起来了，那只小狗后来是死了的，我躲在窗子后面，看到爸爸带着弟弟把它埋在屋后的那片花圃里。但是，小狗，是怎么死的呢？我挠挠头，唔，想不起来。只是可惜了那双眼珠子……
　　2001年4月20日天气阴星期五
　　老师今天带我们去了植物园。那些花花草草好漂亮的。可是那些虫子好恶心。

　　对，很恶心，软软糯糯的触感就像后来小狗尸体上长着的那堆白色的蛆虫。
　　噢，我又想起来了，我后来去把小狗挖了出来，可是，眼眶是黑洞洞的，眼睛呢，哪儿去了？
　　2001年5月3日天气阴星期三
　　妈妈今天精神很好，拉着弟弟和我在附近的公园里晒太阳，还和我们讲了好多故事。我好开心。

　　是的，妈妈很少时间从卧室里出来，就连吃饭的时候，很多时候也是爸爸或者弟弟给妈妈送上去的，那天阳光很好，风也很温柔啊。
　　……
　　2007年9月28日天气晴星期五
　　今天弟弟生病了，我去了办公室给他请假。出来的时候遇到了隔壁班上的余勤勤，她对我笑了。我有点受宠若惊，毕竟以往她都不会看我。
　　……
　　2009年5月13日天气晴星期三
　　再过一段时间就中考了，我很紧张。弟弟却很游刃有余的样子，我知道，他的成绩很好……
　　2009年5月19日天气晴星期二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好开心。
　　在午休的时候我没好好呆在教室而到了天台吹风，没想到遇到了隔壁班的余勤勤，更没想到她说她喜欢我，我很激动，可还没等我说什么她就跑下楼。我看到她脸红了，嘿嘿。
　　2009年5月20日天气阴星期三
　　好奇怪，为什么余勤勤不理我了呢，我很失落。
　　2009年5月22日天气晴星期五
　　我今天摔了一桌子的书，然后，连书包也没拿就逃课了。我好生气，余勤勤说那天的事是个误会，我是被她耍了么？
　　……
　　2011年12月23日天气阴星期六
　　今天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还没恢复过来，妈妈跟我说，她要带我离开这儿。我很奇怪，为什么呢，我在家里很好啊，虽然爸爸不爱我，虽然弟弟和以前不一样了。可妈妈固执的说我一定要离开，她会和我一起。所以，我想，只要妈妈不走，我就不用走了，是不是？我想我知道昨晚弟弟和爸爸在说什么，他求爸爸别把我送走。我不知道爸爸要把我送到哪儿去，也许和妈妈说的那个地方一样，终归我不想离开，不管是哪儿。所以，妈妈对不起，我决定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唔？没了么？什么啊，莫名其妙的。
　　看着剩余的几张空白纸张，我找了半截铅笔，问了问漂亮姐姐时间，然后，一字一笔的写下来：
　　2012年1月14日天气晴星期六
　　弟弟很好，我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