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竹子开花了

1、第 1 章

　　他有着一张乖顺的面孔，每次见到我都会很腼腆的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会温温软软的拉着我的手，甜甜的叫我哥哥；会在饭后的休息时间里，拿出他最喜爱的积木，安静的坐在地板上搭积房子，说要建起能留住阳光的卧室客厅；会小心的捧着爸爸给他买的童话书，到我面前来献宝似的和我分享；会在桌上吃饭的时候，给我夹喜欢吃的菜……他就是这么美好。
　　不过，那是过去式。
　　他现在依然长着乖顺的脸，依然会腼腆的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依然会温温软软的拉着我甜甜的叫我哥哥，依然会安静的坐在地板上摆弄着他的积木……可是我知道，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因为他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却又在我小心翼翼回望他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
　　几天前，妈妈流产了，我亲眼看到挺着凸出的肚子但又异常瘦小脆弱的妈妈在难得的一次下楼途中，直直的从楼梯上栽了了下去，然后，从楼梯拐角的那面镜子里看到他站楼梯上，看着楼下妈妈栽倒的身子大惊失色。是的，我知道，那个时候只有他在那儿，除此之外，我还看见了他来不及收回来的双手。我看着鲜血大片的从妈妈下身流出来，像新生的花朵一样，缓缓绽开，很快浸湿大片地板。我想，还未出世的妹妹一定也像那朵花一样美，可惜，她没有机会见到花园一般的世界了。接下来，我看到他飞快的从走廊跑了下去，绕过倒在地上的妈妈，提起客厅里的电话就开始拨号，语气很慌乱，离得有点远，我听不清他说的什么，我只知道，救护车很快的开到家门口，爸爸也很快回来……
　　从那天晚上起，我每天都做着噩梦。我清晰的记得，我光着脚，一遍遍的走下楼梯，经过拐角那面镜子时，总会看到那张脸，对着我笑得很放肆，半点没有平日的乖巧，然后，他看着我，慢慢伸长手臂，接着，我走过地板开出血红的花，一小片，一小片的。
　　当我又一次满头大汗的惊醒，裹着被子在床上瑟瑟发抖。起风了，厚重的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我再也睡不着，终于就这么光着脚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双腿好像不受控制似的，直直的走下楼，今晚的天空是晴朗的，从没拉严实的窗帘透过一大片清冷月光，映得一块地板微微发亮。地板上残留着的血迹，那天以后，再没能洗干净。它刺激着我紧绷的神经。大厅里有着沉沉的呼吸声，好像蛰伏着什么。我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我噌噌噌的上楼，经过拐角的那面大镜子时，却忍不住停了下来。这面镜子，就是这面镜子，我看到了妈妈被弟弟推下楼，妹妹也随之没了。刚想到这儿，我又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触感像摔碎在地面上的月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正当我准备悄悄离去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脸露出一个放肆笑，像梦里一样。我一惊，回头，少年模样的他静静的站在走廊处，居高临下，露出很温和的笑，那笑容很像平常时候的妈妈，可眼睛里闪烁的含义，我却不识。我被惊出了冷汗，他一步步的走了下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了我，又像是在安抚我，我猛地眨了几下眼，一口气跑回卧室。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一个把妈妈推下楼，害死妹妹的人，那也是他的妈妈，他的妹妹啊……
　　早上洗漱好以后，坐在餐桌上等待早餐。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爸爸还在医院里陪着妈妈，这几天都没回来过。我坐的很直，安分的喝着白粥，不看他。我承认，我怕他，我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像推妈妈下楼那样，对我也做出些什么事，我怕疼，怕流血，更怕他那张脸上出现的陌生表情。是的，我很害怕，怕到每晚做噩梦，精神也越发不好了。
　　“哥哥，你凌晨的时候，上下楼干什么呢？”他放下碗，貌似不经意的问我。
　　他终于还是问了。他不是也看到我目睹他把妈妈从楼上推下去的么？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我的身体有的发僵，抬头看了看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看着我，我缓缓放松身体，张了张嘴，我想说我口渴，最后也只是清咳两声清清嗓子，低声说，“我只是做噩梦了。”
　　他听我说完，脸上渐渐浮起我所熟悉的笑意，温和的嗓音轻轻的说，“没事了，别想太多，都过去了。”
　　我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变得僵硬，一身的毛骨悚然。他怎么可以用这么轻松的口吻来陈述那件事！我扔下手中的碗，立刻奔回房，我没办法面对那么恐怖的弟弟！他不是我弟弟！我弟弟不是这样的！我很想揪住他的衣领问他到底是谁，可我不敢。家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如果我那么做了，会发生什么事，我不敢想象。
　　我奔回房间以后，开始焦躁不安起来，我觉得我的处境很不安全，我看不懂他了，如果他恶意的想要做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我要找什么呢？我现在需要什么？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慌里慌张的抓起一把刀子，不，不够！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趁他在厨房洗碗的空档，飞快跑到主卧里，偷偷拿走妈妈的那面精美的小镜子。那面小镜子放得很好，也很容易找。我把小镜子小心的收在衣服上的大口袋里……
　　又这么过了几天，妈妈和爸爸回来了。妈妈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眼睛再也不会很温柔的望着我……我很难过。家里谁都没提过那天的事，我也不敢提，因为那天之后，弟弟的眼神总是会若有若无的飘向我，他是在打着什么主意？我不知道，我只是更加沉默的呼吸。
　　爸爸不喜欢我，我知道的，他说，我和妈妈是一样的。可是，他又很爱妈妈，为什么不接受我呢？为什么呢？我以前很难过，后来渐渐的释然了，爸爸不爱我，妈妈很爱我，虽然有时候妈妈会一改平时的安静温和……妈妈流产以后，爸爸很多时候都不愿意理我，是因为我没有照顾好很爱我的妈妈么？我偷偷瞥向沉默吃饭的爸爸和弟弟，可现在的弟弟我不敢再多和他接触，我只能日复一日的躲在老旧的房子里。
　　我好像没说过，家里的房子是妈妈从外婆那儿继承的老房子，面积挺大。也因为是老房子，所以采光不好，有的地方光线总是很暗，比如说楼道，比如说走廊，比如说卫生间，比如说卧室。
　　我在没有上课的时间里呆在家里这些光线黯淡的地方，掏出妈妈那面精美的镜子，背面是银白的金属物，大概年岁久远，泛着雾蒙蒙的光，可镜面很光滑很明亮。我静静的盯着镜子，从镜子里看到这所老房子里的一切——所有有着岁月痕迹的木质家具，走廊地板上的老旧划痕，光滑泛着油腊光彩的楼梯扶手，洗手间天花板浸水的一角，楼梯下面挂着的蜘蛛网，还有妈妈曾经摔倒的那片至今仍显出与其他地方不同色的地板，在镜子里，都异常清晰的显现出来。我大脑好像有点兴奋，这些平时都看不见的细节让我觉得我似乎窥探到了这所老房子的秘密——即使，我仍然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