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来仪》颜如画

9、第五章 世有女子 （下） 许多许多年

　　馨仪回到手术室外，并没有见着阿姨。她一时不知道阿姨去了哪儿，不敢再随意四处走动，于是只在原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却是蔡志伟先回来了。馨仪向来同他不大亲近，面对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拘束不自然，而且她模模糊糊也知晓阿姨不喜欢她亲近这位蔡叔叔。她不想令阿姨为难，所以总是避开他的时候多。
　　馨仪喊了一声：“蔡叔叔。”又踟蹰了一下，才问：“我阿姨去哪儿了？”
　　蔡志伟笑得极其温和：“我刚刚给你阿姨打电话了，她找你找到门诊楼外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馨仪“哦”了一声，便静静站在一旁。
　　蔡志伟忽然不经意问起：“馨仪，你认得Tony Tang？”
　　馨仪楞了一下。
　　蔡志伟极快反应了过来，改口说：“就是那位唐大哥。”
　　馨仪这才明白过来，告诉他：“他是我们宿舍唐雪媚的哥哥。”
　　这一下，换蔡志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淡淡问：“他中文名字叫什么？”
　　馨仪想了一下，才说：“他说他叫唐淙沛。”
　　蔡志伟嘴角轻扬，从上到下打量了几眼馨仪，笑容和蔼地说：“馨仪长大了，这身衣服很好看，今天是二十岁生日吧，叔叔出来得太匆忙，礼物也没带在身上，回头让你阿姨给你。”
　　馨仪勉强笑了笑，视线看向还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又黯淡了下来。
　　蔡志伟也瞟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不再做声。
　　董瑜果然一会儿就回来了，远远地从走廊那头一路小碎步走过来，先是看着馨仪，焦急地问：“你跑哪儿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
　　“阿姨，”馨仪不想阿姨再担心，所以拉了一下她的手，尽量语气轻松地说，“我就是在楼梯间呆了一会儿。”
　　董瑜也知道她心里必定不好受，不过是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呆呆。于是没有再问下去，转而从手里提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打开了瓶盖，才递给馨仪：“到那边坐会儿，喝点水吧。”
　　这大半天下来，从离开家后便滴水未沾，又是夏天，奶奶躺在手术室里还不知道结果，馨仪心里像油煎一样，火急火燎，也的确口渴了。接过瓶子，边跟着阿姨走到一旁的等候区坐下。可是刚刚喝下一口水，只听得一阵响声传来，手术室的大门应声而开，医护人员陆续从里面走出来。在走廊白得耀眼的灯光下，那一色的白大褂有点虚幻得不真实，连空气里氤氲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都飘渺了起来。
　　馨仪急切地起身，可是忽然双脚仿佛被定在了地上一样，移不开脚步。走在前头的医生取下口罩，董瑜拍了拍馨仪，走近两步迎上去。
　　那医生不等她询问，便摇了摇头，说：“进去看看吧。”
　　董瑜默然半晌，还没来得及回头，只听得“砰”的一声，一只矿泉水瓶子落在了地上，一直滚到她的脚边，水淌了一地，还在逶迤四散流淌。
　　准备离开的医生护士脚步不由得都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几步之遥静静站立如雕像的女孩。最终还是一个一个相继离去。他们见惯生离死别，在这里天天都在上演人世悲欢，有人欢笑，有人哭泣，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而已。成功了，是病人的幸运家人的欢喜；而失败了，命该如此，难免有悲痛。日复一日，再多的遗憾怜悯也换不回一条命，只能穿上白衣紧紧护住自己的心。
　　馨仪慢慢地蹲下去，双手换在膝盖上，把头埋进去。
　　隔很久，董瑜才听见有呜呜的哭声和着抽噎声断断续续传来。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至那呜咽声响了一阵又一阵，才终于转身蹲下去。
　　“馨仪，你别这样……”她忽然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来话，只是拉开馨仪的手，把她的头揽在胸前。
　　董瑜想起来许多许多年以前，那时的馨仪还是个小小的孩子，趴在她胸前哇哇大哭，声嘶力竭。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晚上总是泪流满面从梦里醒来，哭着要爸爸。起初，她总是哄她：“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他听得见馨仪的哭声，爸爸听见馨仪的哭声也不能睡觉了。爸爸不要馨仪哭，要馨仪快快乐乐。”后来，她渐渐哭得少了，每次哭也是默默的流泪，她再也没有听见那样悲恸那样不顾一切哇哇宣泄的哭声了。
　　一声压抑的恸哭终于传来，凄厉地回荡在幽深寂静的走廊，埋在她胸前的头不断抖动。她摸了摸她的头，慢慢说：“馨仪啊，奶奶想爸爸了，她去找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