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六章 时光的宝盒 (上) 这世间最幸 ...
-
在离开多年以后,馨仪再一次回到儿时的乐园,却是带着奶奶的骨灰。
那栋记忆里的白色屋子还在,隔着黑色的镂花铁门,还看得见花园的一角长着一丛一丛的玫瑰。正是花季的时候,远远望去一片红白交映的花海,绚丽而灿烂。
馨仪记得从前花园里最多的是兰花,雨廊下屋檐下一盆一盆的兰花逶迤到尽头。爸爸还在花园搭建了一座玻璃花房,里头的白色花架子上也是摆满了一盆盆的兰花,漫天漫地的兰花。
她喜欢那个玻璃屋,喜欢呆在里面看漫天漫地的兰花,喜欢在里面玩耍。
这些年,粟奶奶虽然神志糊涂,不记事也不记人,却有几回还提起过那栋白色的屋子,吵闹着要回去。
馨仪想,奶奶或许也是记得的,只是不愿意再想起那么多的从前。
董瑜隔着黑色的镂花铁门,静静朝里面看了半晌,终于问:“馨仪,你想进去看看吗?”
一旁陪同前来的蔡志伟立即说:“我去联系房主。”
馨仪看了看手里的骨灰盒还是摇了摇头:“阿姨,我们去墓园吧。”
都说近乡情怯,对这栋曾经住过的屋子,董瑜何尝不是这样。她这一生最好的时光都是在这里,这时候隔着黑色的镂花铁门,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之门,只要大门开启,所有的过往都会訇然而开。到底是回不去的,她宁愿和馨仪一样,隔着黑色的镂花铁门,遥遥追忆曾经的的快乐时光,也不愿意让它们飞出来。
蔡志伟忽然说:“其实买回这栋房子也不难。”
馨仪怔了一下。
董瑜却仿佛并没有听见,面无表情,只是转身离开。
粟奶奶的墓碑在儿子的旁边。当初给儿子下葬的时候,她坚持要买下两块相连的墓地。这十年来,每回与阿姨一起来看望爸爸的时候,看着右边那块空地,馨仪未尝不知道,奶奶在那时就已经想着离开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她不放心太早离开,所以留下来陪着她。现在她长大了,她就走了。
馨仪站在爸爸与奶奶的墓地前还是流下了眼泪,慢慢蹲下去,再次把头埋在了膝盖上。那天从医院回来后,董瑜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眼泪。她知道在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哭过的。她仍旧静默了半晌,才蹲下去,摸着她的头,什么也没有说。
蔡志伟并没有一同去墓园,等候在墓园外的车子里。外面天空渐渐昏暗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朦胧,映得半山郁郁葱葱的树木苍翠欲滴,仿佛直伸到灰暗天边。他眼睛望着车窗外,一只手轻轻地叩击着车窗玻璃,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却只是听对方说,并没有做声。
忽然听得前面的司机叫了一声:“蔡先生——”
他在司机的示意下,转头朝另一边的车窗外看过去。隔着车窗玻璃与朦胧细雨,那边有人走下墓园门口的石阶,由远及近走了过来。她们没有撑伞,在雨中,身体挨得极近,似乎是挽着手,像一对母女。他似笑非笑微微拉了一下嘴角,把手机往耳边移近了几分。
司机反应极快,已经取了雨伞迎接过去了。
他终于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就这样。”随即收起电话,开启车门出去。
董瑜走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一眼靠在车门边的蔡志伟,直接上了旁边另一台车子。馨仪走过来叫了他一声:“蔡叔叔。”
蔡志伟微微颔首。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此时已经微微被雨水打湿了,裙子并不贴身,看不出曲线,空荡荡地裹在身上,大约是年龄还小,只觉得单薄瘦弱。可是那张沾了雨水的脸却晶莹剔透,前额的头发半湿,贴在额头两颊,越发显得一张脸小巧精致。他顿了一下,说:“馨仪,车上有纸巾,去擦擦吧。”
馨仪答应了一声,却没等她转身,他又喊住她,走近两步,提高音量说:“馨仪,同你阿姨说一声,今天太晚了,你们又淋雨了,就先不回去了,我已经订好了酒店,你们去收拾一下,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董瑜忽然从车窗外探出头来,喊:“馨仪,上车。”
馨仪带点歉意看了一眼他,转身朝车子走去。
那并不是陌生的酒店,而是熟到了极点的。从前有许多个午后,馨仪与阿姨奶奶在这里喝茶吃点心,银色的茶具熠熠在灯光下,松饼与奶油芳香四溢。那时还小,只觉得酒店很大很大,水晶灯盏漂亮极了,灯光也很亮很亮,仿佛走进了一个童话世界里灯火辉煌的古老城堡。及至离开此地后,有时与阿姨回来看望爸爸时仍旧留宿在这里,记忆里灯火辉煌的古老城堡黯淡在时光里,成为了岁月的剪影,只觉得古旧华丽,仿佛是从前所有的岁月。
车子在酒店的雨廊停下,身着古老英式白衣白裤的门僮小碎步跑过来手扶车门,馨仪踏出车子的一瞬间,一束灯光恰巧照过来,她伸手挡了一下眼睛。
那时,她还不知道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他,然后所有的难堪会在这里开始。她只是眼睛酸涩,又刚从车子里下来,一时还不适应这里的璀璨灯火。
隔得不远,在她右边,刚刚车灯照过来的那台车子也停下来。门僮跑过去恭敬地手扶车门,有人从车里走出来。那人径直朝酒店大门走去,忽然却又顿了一下,身旁环绕簇拥的众人都顿了顿,视线在四围扫了一圈,最终定在了一个地方。
有人低低地喊了一声:“Tang——”
那人终于收回视线,再次朝前走去。
馨仪自然没有听见那一声低唤,也没有望见那边的人群。她放下手来时,只看见一色的黑色西装,缓缓没入灯火通明的玻璃门内。
董瑜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说:“头发还是湿的,到房间了赶紧泡一个热水澡吧。”
半湿的衣裳穿在身上并不舒服,馨仪进入房间的头一件事,便是听阿姨的话进浴室洗澡。等她一身洁净,穿着浴袍走出浴室,床上也有了一身衣服。她想着定是阿姨准备的,换上那件白裙,便跑去隔壁房间找阿姨。
董瑜也刚刚洗了澡,已经到了晚饭时候了,她们就在酒店西餐厅吃了饭。餐厅环境极好,西菜也老式地道。可是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胃口,只是囫囵吃了几口食物。
吃完饭,还没离开餐厅,董瑜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有急事,没讲几句,便挂了电话,却还是坚持陪馨仪回到楼上房间,叮嘱她早点睡觉好好休息,才急急忙忙出去了。
馨仪呆呆在床上坐了半晌,后来还是电话声音让她回过神来。电话是韩奕打来的,从前他也不是天天给她打电话。那天生日会临时取消了,他从赵阿姨那里得到消息后,也赶去了医院。馨仪那时候哭得声音都哑了,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塌了下来,暗了下来。见到他的那一刻,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就揪住了他的衣袖。
他们认得好几年了,那时她大二,他研一。起初只是认得,后来是他给她打电话,每隔几天打一个电话。偶尔约她出去,却也都在学校或者附近。这样不温不火,三年下来,不仅两个人渐渐走近了,无话不谈,连周围的同学也开遍了玩笑。起初馨仪在别人刻意提起那个名字时还会脸红低下头,后来次数多了,却也渐渐自然了,只是看着人微微一笑。最后,连周围的同学都已经见惯不惯了,只当他们是两只慢吞吞的乌龟。
因为她话向来不多,这段时间更是少了。所以他问她答,一来一去讲了大半个钟头。大约是怕她心里难过,刻意避免,他讲的都是琐事,尤其许多还是他小时候闯祸淘气惹得大人哭笑不得的一段段往事。
馨仪拿着电话不知不觉地站在了长窗边,隔着一面玻璃,外面夜景宝光灿烂,满天满地都是灯光,黑夜里的维多利亚港仍旧美丽如昔。而海的那头星星点点,是尘世万家灯火,耳边是他絮絮的说话声,隔着电话,从另一头传过来。
许多年后,馨仪还记得那个夜晚耳边的说话声,那样亲切温暖的声音,她曾经离幸福那么那么近,这世间最幸福的事也不过是有一个人在耳边说话。在快乐的时候,悲伤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耳边,他都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