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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十六章 原来 谁又会知道 ...

  •   粟晓手术后在医院住了很久,起初是在重症监护室,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管子,也不能说话。馨仪不肯让他一个人呆在那儿,重症监护室不能呆,便在监护室外守着,隔一段时间穿着无菌服戴口罩进去看看他。唐淙沛停止了工作,整日和她一起守在医院。度过了术后感染期与排斥期,又观察了几天,粟晓才转移到私人病房。
      馨仪这才松了一口气,渐渐地才感觉到迟来的夹着心酸的欢喜。粟晓懵懵懂懂,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对自己身体上这么大的异常自然有感觉,只是闹着要回家。他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又住进了医院,医生护士来来去去,整日卧床,哪儿也去不了,而且身边亲近的人又忽然全聚在了一起。婆婆来了,叔叔姑姑也来了,还有从来没见过的太爷爷太奶奶。馨仪只是一味哄他,唐淙沛亦是把他宠爱到心尖尖里去,可是越是这样粟晓越发不安,终于在这天午饭的时候,伸手打落了馨仪手里的碗。
      伴着清脆的喀喇声,瓷碗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馨仪始料未及,看着地上的碎片楞了一下。粟晓却已经放声大哭。唐淙沛立即抱着他哄:“晓晓不哭,你跟爸爸说是不是身体哪儿痛?哪儿不舒服?”馨仪也反应了过来,慌忙着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是妈妈不好,晓晓不喜欢吃就不吃,晓晓不哭……”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哄他,只顾惦记着这时候是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更遑论这么激烈的情绪反应。
      粟晓的头埋在爸爸怀里不肯抬起来,终于喘着气抽抽噎噎说:“爸爸,我不要吃药,我要回家。”
      “不吃药身体怎么会好呢?” 唐淙沛轻轻拍着他的背,“可是晓晓不喜欢吃,我们以后少吃一点,好不好?等晓晓病好了,就可以带爸爸去坐海盗船找汤姆了。”
      “那还要多久?妈妈说等到放暑假我的病就好了,可是马上都要放寒假了,我的病还没好。”
      唐淙沛说:“妈妈记错时间了,等到放寒假晓晓的病就好了。”
      粟晓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睫毛还沾着泪水,又长又密,越发显得一双眼睛纯粹干净。他眨了眨眼睛,不说话,又去看妈妈。
      馨仪立即说:“是妈妈记错了,晓晓的病很快就好了。”
      粟晓看着他们两个人,“那病好了是不是可以不吃药了?”
      唐淙沛顿了一下,点点头:“病好了可以不吃治病的药,但是病好了要吃保护身体的药,让身体更加健康,晓晓愿意吗?”馨仪偏过头去不看他们。
      粟晓却露出笑来:“好,我愿意。爸爸,你再等一等,我很快就能带你去找汤姆啦。”
      唐淙沛说:“好,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
      他没有说谎。粟晓在医院里度过了冬天最后的一个多月,因为药物的关系,身体免疫力低,离开医院后,一家人仍旧停留在苏黎世。他们在这里过了传统农历新年。粟晓已经可以下床活动,又是头一回与爸爸在一起——真正全家团圆过新年。于是手术后的焦躁不安逐渐远去,情绪慢慢安稳下来,终于心情彻底的好了起来,非常快乐。
      那个新年在唐淙沛的记忆里是多年以来都不曾有过的温暖和安详。他们没有外出,在除夕夜的大团圆过后,只是像平常一样呆在屋子里,仿佛与世隔绝,天地间只有他们一家三个人。
      馨仪下厨做饭。最初只是做给粟晓吃,他挑嘴,喜欢吃她做的饭。后来唐淙沛也一起吃,渐渐地便习惯了打理三个人的饮食。
      一直到春暖花开的时候,这样宁静的日子才多了一点点热闹。他们先去了加州迪士尼,粟晓终于如愿以偿,带爸爸坐海盗船去找汤姆。而后又去了巴黎。最后在伦敦住了下来。
      再一次回到那栋记忆里已经模糊的房子时,馨仪才发现其实记忆从未曾模糊,只是被岁月的帷幕蒙上了阴影。
      那是一栋典型的英式住宅,咖啡色的外墙与屋瓦,白色的门窗,露台与檐下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翠绿如玉。虽然屋子宽敞,还有一大片草坪与花园,可是并不觉得奢华,倒像是度假小屋。当年她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离学校也近。那时候不是不知道他其实在伦敦另外有家,因为他提过好几回要带她去看他的外祖父母。如今又一次住在这里,才想到大约是因为这房子离学校近。
      唐淙沛也渐渐地恢复了工作。馨仪这时才恍然觉悟——他是忙碌的,许多工作都在等着他。她不经意间也听见过顾朗的抱怨。他来看粟晓,走之前在书房沮丧地说:“哥,我知道你现在要陪着晓晓,我也很愿意把你那些事接过来……可是,我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几个月我都快崩溃了,你赶快回来吧……唐唐早就说了,我根本不是那块料,我也一点兴趣也没有……”唉声叹气抱怨连连。她端着茶水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等听见唐淙沛说话便走开了。
      她知道顾朗是他弟弟。起初只是猜测,毕竟他们并不同姓,可是顾朗一直喊他哥哥。她自然只是放在心底,一直没有问他。后来却是在苏黎世的时候,唐淙沛给她看家人的相片,自己告诉她的。原来他和妹妹是随母亲姓,只有中间的弟弟是跟着父亲姓。
      就是那天晚上,她对他说:“晓晓的身体已经稳定下来了,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上课了,一直想回到学校。我想也是可以的,你给他找所学校读书吧。”
      唐淙沛只说:“我去看看。”
      他要看的自然最主要是粟晓的身体状况。第二天,粟晓又做了一次术后全面检查,结果那颗历经艰辛换来的健康心脏的确安安稳稳地长在他的身体里,与他紧紧连接在一起。于是粟晓进入了附近的一家私立小学,每天只是上午去上课。背着书包去上课对于许许多多孩子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对于粟晓来说,却是梦寐以求,得之不易,所以快乐和满足也被无限的放大了。然而,他终于还是和正常孩子一样坐在教室里上课。虽然每天只上半天课,也足够了。
      粟晓去上学以后,唐淙沛也终于恢复了正常工作。他又开始了早出晚归。可是像许多年前一样,他总会在家里吃早餐。从前只是他们两个人,而如今多了粟晓。即便有时因公务去外地,他也会努力在夜间回来,第二天早上照例坐在早餐桌上。
      伴着粟晓的康复与快乐,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可是平静而满足,馨仪也并不是不快乐。在看着粟晓被唐淙沛搂在怀里坐在马背上既惊奇又欢喜时,她在旁边也忍不住满脸的笑。时光在那一刻重重地撞进心里,留下烙印。

      这天是礼拜天,唐淙沛吃过早餐便乘私人飞机去了美国。馨仪知道唐氏在美国的分公司前几天已经收购了一家大型软件研发公司,他需要过去一趟主导收购案的顺利收尾。这自然也是他走之前告诉她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事情要离开时总是会跟她说要去哪儿,为什么要去,要去做什么。他素来沉默惯了,说起自己的工作来更是言简意赅,虽然只是寥寥几句话,她也不见得都能够听懂,可是却会知道他会在哪儿做什么。
      这回他讲起商业收购来,虽然短短几句讲解里有一半商业术语,馨仪却全部听懂了,也恍惚了一下。也许十八年前那些铺天盖地的传言浓缩出来的几个字便随着父亲的离开根深蒂固地烙印在了心里,经过这么多年的沉淀与不经意的追根究底,当时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还完全陌生难解的深奥经济词汇与商业行为,现如今已经了解得深刻透彻。
      从来这世上是强者的天上,商业社会亦如此。商场如战场,残酷血腥的生存法则,逼迫着里面的每一个人碌碌营营,风尘满面。那时候许多人说粟顺韬是一个懦弱的失败者。可是馨仪从来不这样认为。
      在馨仪的心里,爸爸是不属于那个残酷冰冷的世界的。
      她并没有呆愣很久,他很快就吻了下来。他的嘴他的手和他的整个身体仿佛是最古老的琴弦,在她身上弹奏出这世上最缠绵亘古的旋律。她被他带入了一个既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那里没有冰冷没有残酷血腥,只有火热的身体淋漓的汗水和纠缠的男女。在这样的晚上,她昏昏沉沉地躺在他的身下,承受着他一下又一下的撞击时,灵魂与身体纠葛缠绕,漂浮在半空,再也想不起来前一刻那些被熟悉的词汇勾起的埋藏在心底的怅然和怀念。
      这一刻,而心又在哪儿?谁又会知道?谁又会在乎?
      馨仪带粟晓去了教堂。他们都不是基督徒,可是自从生活在此地稳定下来后,几乎每个礼拜天都会去教堂。总还是带着希冀与祈祷。
      这天粟晓在教堂里遇见了同住一个区的同学,那个金发碧眼名叫艾米的小女孩热情邀请他去她家品尝她妈妈做的草莓派。她的妈妈马丹夫人也笑眯眯地说:“晓,欢迎你同妈妈来我家吃下午茶。”
      粟晓显然是心动了,非常想去,可是大约还是知道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好,所以爸爸妈妈会担心。于是满含期待地看着她:“妈妈……”
      馨仪心里一软,摸摸他的头,对着艾米的妈妈笑笑:“艾米很可爱。”
      那位同女儿长着一式一样金发碧眼的美丽母亲爽朗而笑,回答:“是的,我一直这样认为,她是我的天使。”看一眼她的天使女儿,才又说:“你可以叫我埃米莉或者马丹夫人,我该如何称呼你?”
      馨仪踌躇了一下,说:“你好,马丹夫人,我叫粟馨仪,晓晓的爸爸姓唐。”
      “那么唐夫人,请你和晓来我家吃下午茶。”
      馨仪笑着道谢,答应邀约。等这对母子走了,粟晓却忽然问:“妈妈,为什么我跟你姓不跟爸爸姓?”
      馨仪僵了一下,斟酌着说:“晓晓不想跟妈妈姓粟?”
      “不是,”粟晓连忙摇头,却还是一脸疑惑,“可是我为什么不跟爸爸姓?”
      “跟妈妈姓了当然不能再跟爸爸姓啊,你看学校的小朋友们都只有一个姓,晓晓也只能有一个姓哦。”
      粟晓默默想了一下,终于说:“好吧,那我跟妈妈姓粟吧。”
      馨仪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为要去艾米家吃下午茶,回家吃了午饭后,馨仪也备下了一份点心。头一次上门拜访,本来还想带一捧花去的,可是担心粟晓免疫力低对花粉过敏,家里的绿色植物也统统换成了不开花的,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小心点好。粟晓说艾米喜欢娃娃,馨仪便询问管家这附近哪里可以买到娃娃。管家知道了这回事,却说可以立即叫人送几只娃娃来。
      粟晓不肯:“我想和妈妈一起去买。”
      馨仪想他也很久没有出去了,出去逛逛倒也好。管家听说要去逛街,却格外慎重了起来。特地安排了几位保镖坐一台车跟着他们,又有看护随行。看护还是罗小姐,她自从最初出现在医院,便一直跟着他们到瑞士,又到伦敦。馨仪非常感谢她,因为她的确把粟晓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是管家煞费苦心的安排却令她左右为难,连粟晓在发现除了罗阿姨外,还有其他人跟着他们以后,也非常不自然。下车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
      馨仪想了想,便俯身在他耳边小声说:“晓晓,我们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粟晓也小声学她偷偷的问:“妈妈,什么游戏?”
      馨仪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果然高兴了起来。前面是一家商场,粟晓跟着罗阿姨先进去了。馨仪等旋转玻璃门合上后,才拿出电话。直到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一头传来他的声音,她才意识到这是她头一回打他的电话。
      “馨仪,是我。”唐淙沛也仿佛是诧异了一下,顿了一下才又问,“怎么了?你和晓晓买到了娃娃没有?”
      馨仪愣了一下,很快便想到应该是管家已经告知他了,这样一来她却不用再从头说起了。“还没有买到。”她回答了他的问题,于是便说:“你能不能叫那些人走开?”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走过去对他们说,可是事到临头了下意识还是找了他。
      结果身后的人真的在几分钟内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馨仪收起电话的时候还没想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去办的,因为他回答了一声:“好。”然后却是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又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叫她和晓晓在街上多逛一会儿,看见了喜欢的就买下。等她挂了电话,身后的人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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