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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十五章 孩子(下) 上帝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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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仪看见自己走在一个迷雾重重的森林里,一直走一直走,仿佛一直找不到路。她急得大声叫:“爸爸,爸爸,你在哪儿?……”可是,没有人回答她,只有一团一团重重的烟雾。忽然浓雾又散去,只见湖光山色,远山青黛,翠林在望,仿佛走入了人间桃源,景色美极了。她终于又看见了晓晓。他站在她前面,撅着嘴巴不满:“妈妈,你是这世上最笨的妈妈!我和爸爸在这棵树后面站了好久好久你都找不来,爸爸说我们再不出来,你要迷路了 。”馨仪笑:“妈妈现在不是找到晓晓了吗?”晓晓只是看着她笑,一脸欢喜。
馨仪醒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要过了一会儿,才知道是梦。可是她知道那个地方,她和晓晓昨天早上还在那里的湖泊边散步,那却又不是梦。身后有清浅的呼吸声传来,她轻轻地拿开搁在自己腰上的手,穿上睡衣,走出睡房。
粟晓仍然睡在隔壁的卧室——其实也是为他特地准备的家庭病房,照例医疗设施齐备。起居室走进去后,有两间连通的睡房,粟晓睡在其中一间,另外一间李济同住下了。每天早晚李济同都会亲自给粟晓做一次身体检查,必测血压心跳。每周粟晓也会去医院做一回检查。饶是馨仪根深蒂固觉得医院还是妥当点,在见到了这样的安排,也不得不承认或许家里比医院更适合粟晓,也更令人安心。毕竟没有人肯长期住在医院,尤其粟晓是一早就闹着要出院的,住久了只会令他不安。只要他能够好好的静心把身体养好等到手术的那一天,馨仪是什么都愿意的。
她在粟晓的床边坐了很久,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孔,有一刻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粟晓睡着后比普通孩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一旦轻微了,反倒会惶恐不安。
通完隔壁睡房的门轻轻开启,李济同在门口顿住,怔怔地看着床边的身影,在朦胧的灯光下,只是一个细小白色的剪影。有一刻他几乎以为时光倒转,当中这几十年的岁月并不存在,她仍旧坐在幼儿床边。
她同他说:“济同,我的病已好。他们说我不应当生孩子,可是你看,我生下了淙沛,他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他说:“是,他们错了。”
她说:“我还想要一个女儿。”
他说:“可是唐唐的到来也会带走你,唐唐永远见不到妈妈。”
李济同心里大痛,终于清醒了过来——她已经走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他取下眼镜拭昏花的眼睛,玻璃镜片反射灯光照到枯瘦的手背。他伸手摸摸鬓角,这一刻知道自己老了,尘满面,鬓如霜。可是倘若她回来,她还会不会认得他。
他重又戴上眼镜,静静地走过去,伸手拍拍她的肩:“馨仪,回去睡觉吧。”
馨仪回过头来:“李叔叔,你告诉我,晓晓还有多少时间?”
李济同没有意料她会这时问起来,可是他也没有意料到自己对上她的眼睛后,会情不自禁地承诺:“不管还有多少时间,在那之前我会给晓晓手术。”
“谢谢你,李叔叔,谢谢你……”馨仪站起来,一时语无伦次,只是一迭声道谢。
李济同看看床上,示意她会吵醒晓晓。馨仪这才和他一起走出去。到了卧室门口,李济同停一停:“馨仪,你知道淙沛的母亲叫什么吗?”
馨仪怔了一下。她是见过相片的,唐淙沛的书房桌子上有一只银相架,里头的女子骑在一只雪白的马上,一身黑色的骑士服,配一顶黑色的小圆帽,英姿飒爽。她一手抓住水勒,微微侧着头扬起下巴来,帽檐一侧却有两朵并蒂而开的牡丹,花瓣有红白两色,开得饱满硕大。花那么美,可是真正叫人移不开视线的却是那张神情略显倔强的脸。馨仪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女子,国色天香,倾国倾城都只是传说,可这世上却有这样一个女子。
李济同告诉她:“她叫兰仪,唐兰仪。”
电光火石间馨仪忽然想到了,忍不住问下去:“当年是你给她做的手术吗?”
“不,我只是助手。”李济同笑了笑,“我那时候还是医学院的学生,爸爸才是主刀医生。”
馨仪也笑:“可是这回你要给晓晓做手术。”
“所以说生命奇妙,世事难料。”李济同想起前尘旧事,几十年兜兜转转,不禁感慨,“我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我们也都不希望会有这样的一天,可是命运自有它的安排,上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孩子。”
上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孩子,所以上帝也不会亏待晓晓。
消息的传来的那一日,漫天大雪纷飞,一团一团的雪花像飘舞的棉花糖。苏黎世的冬天难得见到阳光,可是天气并不怎么冷。掩映在白雪下的树木屋宇莹白如玉,天地一片白茫茫,而山川湖泊美如画。
馨仪并没有时间为这等待已久的一颗心脏欢喜,因为粟晓需要立即做好所有的术前准备,然后等待换心。她又一次守在了手术室外。而这一回唐淙沛也在。她想起了几年前粟晓第一次手术。那时候远远没有这回凶险,可是对她来说都一样。手术前粟晓曾经满含期待地问她:“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他知不知道我生病了?”馨仪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哄他的了,可是却永远记得焦急地等在手术室外时,她也曾经想过,等他病好了,一定要让他见爸爸,他应该知道爸爸的样子。
她看着身边陪她静静等待的人,忽然一字一顿地说:“唐淙沛,谢谢你。”
唐淙沛怔了一下,看着她,终于找到她的手握住,把她的手指紧紧包在自己的手心: “馨仪,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在医院遇见,你会来找我吗?”
馨仪说:“会。”
唐淙沛其实知道答案,可是要到了她对着他真正地说出来才知道心里的震荡。他曾经以为离开他以后,她再也不会回来。可是他终于还是等来了她的回答。即使只是一个字,即使是因为晓晓,只要她还肯见他,她还记得他,这也已经足够。他说:“等晓晓好了,明年春天,我们回伦敦,我教晓晓骑马,他肯定会喜欢的。”
馨仪惊讶了一下:“你还会骑马呀?”
唐淙沛忍不住笑:“我肯定我会,而且还是一个好教练。”
馨仪窘迫了一下,想起了书房里的那张照片,也觉得自己的确小惊大怪了。可是一时却也想象不到他骑马的样子。他在她眼里仿佛永远是一身正装埋首文件堆的商人,怎么会一身戎装自由自在地驰骋在马场?
他却说:“我三岁的时候就会骑马了,我妈妈教我的。开始的时候,她和我共骑一匹马,但是由她掌控马,我只是坐在飞驰的马背上。后来,她放开了水勒,再后来,我自己骑马在马场里跑来跑去,她和教练在旁边。”
馨仪不由得开始想象那样的画面,渐渐地坐在马背上的人变成了小小的粟晓。她仿佛还听得见他的笑声。于是忍不住问下去:“除了骑马,你从小还会做什么?”
“弹琴,养兰花,给妈妈的兰花的浇水……”他慢慢地讲了下去,越讲越多。偶尔两个人停一下,隔一会儿又说起来了话,有时候是他问,有时候是她问,也不光是小时候。他说他的家人,读书时候的教授,曾经见到的一望无际的草原和羊群,也有黑夜里漫天绽放的烟花。只是几个小时,却仿佛把从前七年都没有说的话全说了。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他们同时站起来看过去。
韩奕最先从里面走出来,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馨仪想要走上前去,却忽然又一次动不了脚步。唐淙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懂他的意思,她也知道他的焦急不安并不比她少,饶是此刻他仍旧深沉内敛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是他却牵着她的手朝前走去。
韩奕在他们身前停住,取下口罩,顿了一下才说:“李医生让我告诉你们,一切顺利,晓晓很好。”
馨仪终于落下泪来。而唐淙沛却偏过头去,只是看着手术室门口。
韩奕说:“唐先生,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