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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记忆的颜色(下) 所谓遗忘, ...

  •   一台车子堪堪从他们身边驶过,酒店门口的保安大约现在才留意到这边的动静,飞快地跑了过来。
      “小姐,还有先生,这里是车行道,为了安全,请到酒店大堂谈话。”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平铺直叙的服务业礼貌用语。
      馨仪一瞬间清醒了过来,这才意识到她刚刚头脑发热糊里糊涂做了什么,连声说着“对不起”,慌乱地往旁边的人行道上退了几步。
      唐淙沛早在保安出声说话时,便大踏步往酒店门口走去,到了玻璃门那里回头一看,她却并没有跟上来。他顿了一下,终于对着还紧跟在她身边的Daniel抬了抬下巴示意。
      Daniel留意到他的动作,低声催促:“粟小姐,唐在等着你。”他讲的仍然是中文,忽然又用英文极低地说:“唐不会分开你和孩子的,你放心去和他好好谈。”
      馨仪心里一动,惊愕地看着他,慢慢地喜悦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他对着她朗朗一笑,像个大男孩:“走吧。”
      馨仪在那亲和温暖的笑容里,渐渐卸下防备,露出笑来,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Daniel。”

      然而,她的安心只维持到进酒店房间。
      Daniel已经离开了,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静得仿佛连心跳声都能听得见,时间似乎凝固了。
      他坐在檀木书桌的一端,脸隐在笔记本电脑屏幕前,灯光下却只是晦暗不明,并没有敲击键盘,只食指偶尔在触摸屏上移动。
      桌面上有一只青花瓷瓶,里面稀稀疏疏斜欹着几株折枝茉莉,青绿的叶,几朵细小的白花点缀在其间,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透人心扉,她却只有恐慌的不安。
      馨仪试了几次,到底还是把目光定在了那只花瓶上,仿佛自言自语轻声说:“晓晓今年六岁了,前不久过的生日,他喜欢钢琴,三岁时就开始学弹钢琴了,现在已经能够熟练地弹奏许多支曲子,他的钢琴老师非常喜欢他,说他是长在钢琴上的孩子。他还喜欢画画,家里有许多他的画。他很听话,很乖,一直都是好孩子,从幼儿园开始,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他,我们一直过得很快乐,很好很好……可是他现在病了……一直都没有好……”
      那青花瓶上的缠枝花渐渐晕开,模糊起来,青的白,白的青,恍惚中是细小的青花,白色的叶,又仿佛只是一团一团的白,没有根的浮萍,漂浮在水面上。
      她胡乱抹了几把眼睛,终于看着他:“我想请你去看看他,只是看看他,这样他会更快乐,也许他的病就会好了。”
      他没有作声。她慢慢低下头,良久却又听见一个淡淡的声音:“我不是医生。”
      她仓皇地抬起头来,对上了那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眸,却不再沉静,冰凉的潮水狂涌而出:“你生下他的时候有想过同我打声招呼吗?”一个黑色的软皮文件夹甩在了她身上,从胸前滑落,哗啦作响,最终安静地栖息在双腿上。
      “他三岁时就病发过,你有想过来找我吗?还是你以为那些庸医的话就是可信的,他以后就完完全全健康了?上个月,他再次病发时,你拿到了完整检查报告的时候,有想过来找我吗?这一个月以来,你四处找人,为了手术几乎想遍了办法,有想过来找我吗?现在——现在你还找我做什么?让他见他爸爸一面,让他知道他和所有的孩子一样也是有爸爸的,而且他的爸爸还活得好好的?”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一面,这连番的质问毫不停歇劈头盖脸砸过来,直敲在她心上,一句重似一句,原本拟好的措辞已经被搅得面目全非,难以拼凑完整,竟是找不到话来反驳,只惶惶不安地呆坐着。
      手机铃声突兀地在凝结冰冻的空气中响起,馨仪怔了一下,机械地接听。那边是粟晓欢快的声音:“妈妈,你认识一个叫顾朗的叔叔吗?”
      这么稚气的嗓音,甜腻的喊叫,仿佛是冬日温暖干净的泉眼水,汩汩流来,她怔愣地听着。粟晓又叫了声:“妈妈!”
      她下意识地就答应:“妈妈在这里。”
      “妈妈,你到底认不认得一个叫顾朗的叔叔啊?他说他认得你。”
      “晓晓,让顾朗叔叔先陪你一会儿,妈妈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那他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我从前从来没见过他呢?”
      “是真的,你把电话给顾朗叔叔,妈妈有话对他说。”
      “哦,好吧。”
      顾朗仿佛在笑:“他真把我当坏人了,这孩子可不好哄,简直和他……”话到这里就顿住了,又说:“你把他教得很好。”
      馨仪笑了笑:“顾先生,晓晓他调皮,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顾朗却像是在和晓晓说话:“听见了没有,你妈妈都说了你不懂事,以后要听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要像你妈妈一样,不要像那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又回来说:“哪儿的话啊,他挺懂事的。”
      馨仪听见了那边粟晓的笑声,顿了顿,定了定神才说:“顾先生,晓晓他这几天肠胃不好,我不敢让他多吃,他晚餐吃得早,现在七点钟也该吃点东西了,要是不麻烦的话,你到医院对面那家老字号的“私房粥”给他买一碗鱼片粥……”
      顾朗已经接话了:“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叫人去给他买来。”
      “那劳驾你了,小碗的就行,晚上吃多了容易积食。”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照顾他是理所应当的,我可是他的叔叔!”顾朗笑,“馨仪啊,你儿子都喊我‘顾朗叔叔’了,你以后也别这么客气了,就喊我顾朗吧。”
      他这样亲切随和,再推却倒显得冷漠不近人情,馨仪于是笑着说:“那谢谢你了,顾朗。”
      挂断电话后,馨仪镇定了下来,拿起那黑色的软皮文件夹,打开翻了翻,大约是粟晓的全部病历记录还有档案资料。她平静地合上文件夹,起身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桌上。电脑屏幕在眼角一闪,光影流动间,她随意倾身望了眼,却忽然顿住了。
      画面上是粟晓,坐在灰姑娘旋转木马上,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黑漆漆的眼睛微微眯起,一双眸子宛如宝石一样璀璨生辉,那双眼皮的折痕仍旧深得像一弯新月。
      还是粟晓,一手牵着米老鼠,一手还拿着一只大大的冰淇淋往口里塞……
      这一张是偷拍的,后来他一直嚷:“妈妈,我眼睛都是闭上的!”
      这还是他五岁的时候,她暑假带他去香港游玩。头一天就去了迪斯尼乐园,赶上了星期天,天气很热,人也非常多,汗流浃背,挤挤挨挨,两个人却玩得不亦乐乎,拍了许多照片。后来在离开的前一天,又恋恋不舍地去重游迪斯尼。
      “啪”的一声,电脑重重地合上了。
      她被那声音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又坐了下来。
      记忆里,那时候他很少动气,这样子显露于外几乎从来没有,一直都是冷静自持的,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挑动情绪。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平静地说:“唐先生,抱歉,当初没有知会你是我的不是,可是他是我的孩子,这是我做出的选择,不关你的事。”
      “他是你一个人的?你一个人生得出来么?”他似乎冷笑了一声,但嘴角却并无一丝笑容痕迹。
      她不说话。他顿了一下,语气竟然很快恢复如初,平板内敛,话说得平静,只是淡淡的陈述:“这七年你一直防着我,怕我从你手里夺走了他,难道你以为现在我就不会带走他了?”
      其实,这才是他原来的样子。
      馨仪一瞬间浑身僵硬,握紧手掌,用尽了全力才站了起来,勉强挤出一句话:“唐先生,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几乎是再也不能等下去了,只怕会来不及。她仓促地转身,然而那脚步却怎么也快不起来,一步一步仿佛是漂浮在空中,只有虚幻,连脚底下的路都看不清,都触不到。只有绝望的茫然。
      唐淙沛没有答话,眼光定在那黑色的文件夹上出神,隔很久,终于叫了声:“粟馨仪。”声音很低,仿佛是漫不经心,但吐字清晰,坚定从容。
      馨仪有点怔怔的,仿佛是一脚踏空了,迟疑地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说:“我们的话还没有谈完。”
      前头是黑沉沉紧闭的大门,沉重而压迫,泛着一线银光。她的视线渐渐定在了银白的门把上,像是抓到了一个牢固的依靠,恍惚中竟也有了一丝力气。她终于淡淡地再次表明态度:“唐先生,对不起,打扰了,我们两人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他的声音更淡,平静得没有语气起伏:“那么,你试试再朝前走一步看看。”
      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抖动了一下,那双脚顿时变得仿若有千斤重,如论如何只是再也抬不起来,宛如石像一样僵立在原地。
      所谓遗忘,原来只是不愿意想起。
      那么多她以为再也不会想起来的过往和从前,却原来都还记得。
      那么,你试试再朝前走一步看看。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依然是淡淡的伦敦腔,仿佛永远都是那样漫不经心,只是内敛矜贵的随意闲谈。
      七年前他也这么说。
      同样的是在酒店的房间里,她的手也一样握着门把。而他没有语气起伏的声调,淡淡说:“那么,你试试再朝前走一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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