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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月楼(血洒咸阳后传)——飞花蒙眼,却落清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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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楼(血洒咸阳后传)——飞花蒙眼,却落清泪
作者:容若
回首西漠旧事,恨星星,不堪重记。
如今荣华,飞花蒙眼,却落清泪。
不怕逢花瘦,只愁怕,旧来忆味。
待繁红乱处,借云留月,只能摒醉。
君不见,走马川,平沙莽莽黄入天。又一阵狂风过去,漫漫的大漠无声无息地延展着,无边无际。这一片黄沙滚滚的戈壁大漠,狂风怒吼,斗大的碎石满地乱滚。
这个被丝绸之路穿过的边境小镇,虽处于荒漠边缘,却仍是漫天的飞沙。昏暗的飞沙中,零零散散几个商旅之人,在风沙中努力踉跄走着、焦急的找着可以投宿的旅店。
“哇——”明亮的啼哭声从这个镇里最大的客栈中传出,响亮的啼哭似乎要穿透那茫茫的风沙。
风沙中,开始了这个叫木摒青的曲折的命运。
那是幸福的童年,家境殷实,父严母慈。从小跟着母亲学会了吟诗做曲,题字做画,一如江南富裕人家的小少爷,温文尔雅,知书达理。
人生的命运却总不会完美…….
又是一个风沙漫天的日子,客栈里,烟尘飞舞。木摒青那严厉却温和的父亲慢慢闭上眼睛。
“爹爹,你醒醒,不要丢下我和娘亲。” 木摒青死也不相信。
美丽的娘亲,紧紧拉住爹爹的手,秀丽的大眼睛里滑落的泪水伤心欲绝。
木摒青突然知道这个对自己要求严厉,望子成龙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基石突倒,大厦即顷。
没有了父亲的威严,客栈里的伙计个个不是善人,怎会服从柔弱的母亲。
那原本生意红火的客栈生意越来越淡,债务越来越多……
终于一天,小镇的恶霸带人,将客栈砸的惨不忍睹。
木摒青正值舞勺之年,文雅柔弱的他只知道念着:“落井下石,君子不为。”他一次又一次的劝说母亲离开此地。
母亲眼中却是从未出现过坚强的眼神。“客栈是你爹爹留给我们的,我不能弃它而去。”
为了客栈,为了吸引客人。
每到边塞的节日,母亲便会盛装艳服地出来,全身缀满珠玉和铃铛,在客栈中高台上婆娑起舞。母亲双瞳如同幽深的古泉,泛着隐隐的暗暗波光,连天上的星辰都会被吸引而坠落其中,不知道勾起了多少双渴慕贪婪的眼睛。那舞姿和乐曲,有几分像江南纱舞,灵动而柔媚,仿佛水和风被揉到了一处一起绽放开来,妙不可言。母亲的舞姿曼妙无双,流雪回风,宛若惊鸿。舞到极处,只有流动不息的风和叮咚如泉水的银铃交击声。
观众的眼神中,有赞叹,有羡慕,有渴望,有贪婪…….
这里本来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云集的各方人士都是见惯了市面的、眼界自然也不低。可无论是东边咸阳来的茶叶绸缎商人、还是波斯来的珠宝商人,甚至拜占庭帝国过来的传教士,在看过母亲的舞姿之后都异口同声地称赞:那样的舞蹈非人间所有。
客栈各色各样的人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好。越来越多的流言传到木摒青耳中。
“听说老板娘以前是江南名妓,从良后跟着木老板来到这里。真是尤物,如和这样的美人共度良宵,真是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
木摒青再也无法忍受了。气冲冲的跑到母亲的房间,看到母亲渐渐憔悴的脸,鬓边隐隐的白发,木摒青突然哽咽了。“娘亲,我们离开这里吧——”
紧紧抱着未到志学之年的木摒青,美丽的母亲也哽咽了。良久。“摒青,这个客栈是你父亲的心血,我不能——”
又是客栈,难倒在你心目中,我还不如客栈。木摒青发怒的跑掉。他永远也没有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当晚,小镇的恶霸强行带走了美丽的母亲,母亲宁死不屈,用父亲送的碧玉发簪割断了自己雪白的脖径。恶霸一怒之下,火烧客栈,熊熊烈火在风沙中摇摆,似乎欲随风而去,冲天的火红照亮了整个小镇,照亮了整个黑夜。
木摒青看到火光,跑回客栈前。却只看到母亲冰冷的尸体,鲜血从母亲美丽的脖径旁还在缓缓流出。
原来美丽也是罪过,难倒是母亲的美丽错了吗。木摒青近乎绝望,死死抱着母亲美丽的身体。
“爹爹,娘亲,你们在下面见面了吗?”满面泪痕,定定看着黄沙深处。“你们不该把我孤零零的抛弃在荒野中——”
天微微亮,来来回回的旅商,从木摒青身侧慌忙走过,只是惊讶的看着这个抱着尸体近乎发呆的少年,冷冷的擦身而过。
在这个凄凉的西北之地,人们似乎对生死离别都麻木不仁。
那个小镇的恶霸一如以往的欺善怕恶。
一连三日,木摒青只是静静抱着母亲越发冰冷的尸体,眼里滚落一串串泪水,喃喃对着母亲说道:“你们不该把我孤零零的抛弃在荒野中——”
泪水坠入砂土,迅即湮灭无踪。
“这里很痛吧!” 在几欲随母亲而去的恍惚中,忽然间那一缕清泉般的稚气声音。木摒青那几乎停顿的心突然跳起来。
抬头看着风沙中,一个金丝绣花衫子小小恍惚的身影,这个富家小姐小小的手指着木摒青的心,用怯生生的表情试探着问,忍不住去看他,但是眼神却是躲躲闪闪的。“我母亲死去的时候,我这里很痛。”小女孩两行晶莹的泪珠滴在木摒青干枯的双手上,宛如甘露要滋润干燥的大地。木摒青心头却有了第一次剧烈的震动。
“你母亲不希望你现在这个样子。” 小女孩有些为难地咬着手指头,困窘地想了想,小心翼翼的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吗?”
烈日当头,沙尘方定,烈日继续透过黄蒙蒙的空气射下来,将大漠上的一切灼烤。木摒青仰起干枯的脸打了个寒颤。褴褛的衣衫无法遮盖已经开裂的肌肤,抱紧了怀中的母亲,微微颤斗,把身子缩成一团。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湛黑色的眸子里泛出了亮光。然而猛然在枯萎的下唇上留下一个惨白的印记,最终硬生生忍住了即将滑落的泪水。
砂风呼啸而起,疲惫交加的木摒青满手是血,忽然间失声痛哭,感觉那样无边无际的荒凉和无助终要将让自己埋葬。终于发疯似的狂喊:“爹爹,娘亲,我好想你们。你们在哪里?你们不该把我孤零零的抛弃在荒野中——”
小女孩竟然伸出雪白的手指,轻轻擦拭着木摒青眼中的清泪。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手指上的暖意。也许,他可以有家了。
“小姐,快别碰他!好脏的!——回去老爷又得骂了!”忽然,手被扯开了,老嬷嬷严厉的话语传了过来,“唉,要是夫人还在世就有人管你了!和这些叫花子一起,会被人说没家教!”
不知何时,这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子被家丁仆人们簇拥起来。牵着嬷嬷的衣角,怯怯道:“余嬷嬷……我们把那个哥哥带走好不好?”
“小姐啊,这事要问过老爷呢!”嬷嬷规劝。
“爹爹最疼我了,他一定依的!”小女孩急了,用力拉着嬷嬷的衣服,几乎要扯破。
风沙深处一匹匹骆驼的影子若隐若现,小镇深处一阵阵骚动,这个小镇从未出现过如此庞大的商队。满头银色的铃铛就跟着发出流水般细碎的声音,回响在这空阔无人的大漠上。
一阵阵箫声随着骆群传来,婉转悠扬,清澈绕云。若如不是周围遍地的风沙,会使人误以为去了峰峦叠起、奇峰苍翠入云,重重叠叠看不到尽头的人间仙境。
木摒青勉力抬头,终于看到了那个骑于高大骆驼之上的人—已过而立之年,青色的衣袂如流水般垂坠而下,逆着衣袂看上去,是一双修长的手,握着一支青色的洞箫。衣袖延上去,是平而宽的双肩,有一双眼睛亮如秋水,淡如水墨描绘的双眉斜飞入鬓。
“爹爹!”小女孩兴奋叫道,拍着小手一嘣一跳。
青衣男子飞身而下,将小女孩轻轻抱起,生怕弄伤了半分。
“这个哥哥的娘亲死了,我们带这个哥哥走吧!”
青衣男子回头,定定看着木摒青很久,轻轻问到:“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久久,只有风沙呼啸的声音。他,木摒青已无处所牵挂,一如飘落的黄叶,即已无根,也无谓飘向哪里了。
留下身后熊熊燃烧的母亲的尸体,一行浩瀚的队伍中多了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年。
来到咸阳,西血楼。
他,木摒青从此的命运便开始在江湖中沉浮。
日日的劈柴,烧火,这个文雅的少年再无丝毫文人之气,厚厚的茧子在手掌中,英挺的脸庞终日被烟灰掩盖。
一日狂风大作。
他肮脏昏暗的小屋里出现了那位粉妆玉琢的小女孩——西血楼楼主独生女。
“哥哥……爹爹要将我送去江南姨娘家?”身后,蓦然传来小女孩鼓足勇气的话。“不知道何时能在见哥哥,我会想哥哥的。”
他却站起了身,走到小小的包袱的旁边,拿出那枝簪碧玉发簪,一声不响地交到了小女孩手上。露出了一年来第一次的微笑——“看着这个就看到了哥哥!”
“哎呀!真好看。……”她的脸红红的,怯生生地笑着拍手。
“这个给你。”小女孩从身后抽出湛蓝色的短剑,脆生生说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哥哥,不要在心痛了,我已经好了,哥哥也该好了!”
冰冷的湛蓝短剑却让木摒青冰冷的心泛起浓浓的温暖——
第二日,这个毫无武功基础的木摒青竟然成了西血楼楼主的关门弟子。
日复一日,木摒青发疯似的不知疲惫的练习,每日带着一身伤痛回到床上,闭上双眼只能看到母亲冰冷的尸体。
他要报仇!不知何时这个心死如冰的少年心中不停的泛着仇恨的波澜。
也许这就是这个腥风血雨的江湖的媚惑,它总能不停摇动着江湖中人的内心,让他们深深沦陷不能自拔,哪怕有点点的欲望,他们也会如飞蛾般扑向火焰。
于是,他对自己残酷不绝的训练。
终于,他,木摒青凭借自己极高的天分和不懈的努力,成为了楼主之下的西血楼第二人。此时的他只有二十四岁。
江湖,也将他原本纯净的心染成了墨黑色。他的野心越来越大。
湛蓝的短剑落满尘灰。
咸阳西血楼中心,一片无比的四色花林,更为神奇的,娇艳的桃花,雪白的梨花,嫩黄的菊花,鲜红的梅花竟然同时绽放在这个无际的花林中。宛如仙境。这在江湖人看来致命的花朵,却在木摒青手心看似玩物。他所拥有的是西血楼武功的最高境,可以随意控制那畏惧那震惊江湖,无人可解的四大剧毒暗器,桃飞,梨飘,菊绽和梅落。
今日的风出奇的大,似乎好吹走世上一切肮脏的东西。一朵朵花儿随风飘落。
花林边出现两个优雅的身影。慢慢走近。木摒青静静看着这两个可以在这片花林自由走动的身影,慢慢明朗。
一个美貌宛如传说,完美无缺的面容却是最平淡的部分,让人不可移目的却是那双水晶般通透的眼睛,仿佛幽媚的宝石,哪怕漫不经心的望上一眼,也回终生难忘。如此美貌不似人间的女子,她浅浅的笑着,天地为之动容。
一个却丑陋不堪,脸色干黄,眼神黯淡,干枯的黄发斜斜舒在一旁,憔悴的脸上全是病气。却是一身轻纱锦缎,富丽堂皇,一看便可知,这个是小姐。
看到花林中心的木摒青,两个少女,微微一震。
绝美少年轻轻躬身向木摒青请安。眼神中带着一丝爱慕之情。微微说道:“这是小姐,昨天刚刚回来。”
木摒青心中那小小的身影早随着欲望漫溢的江湖消逝。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个丑陋的小姐,“在下木摒青,见过小姐!”
小姐却全身颤斗,看着眼前这个,笔直的眉骨和鼻梁浮凸出英挺的线条,宛如优美的石雕的脸庞,这是她魂牵梦绕的小哥哥吗?
定定看着他许久,看着带着嘲弄的木摒青,小姐的手猛然震了一下,那眼神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悲哀。果然忘了么?好像又自嘲的笑了笑。也好,自己这个样子,何必害了他。
转身离去,那碧玉发簪划出青色的影子,木摒青微微一震。心里一苦,为何她长大了,成这样一副丑模样。
心底一丝欲望升起,也许,她可以祝他一臂之力。
称霸江湖,逐鹿中原,对有野心的江湖人来说永远是最大的诱惑,哪怕只有微薄的希望,他们也会死死的抓住这点微薄的机会,却不知,这将会将他们的真心厚厚的掩盖,也会带给他们无法愈合的伤痛。
狂风吹舞花林,花瓣零落,那是无边的凄凉。
几日后,咸阳,西血楼里张灯结彩,喜气扬扬。
今天,他木摒青即将迎娶那丑陋的小姐。楼中之人,人人知道,小姐日日喜上眉梢,着急等待着迎娶之日的到来。
日日看着丈夫日日阴沉的脸庞,听着丈夫冷冰冰的话语。小姐似乎明白了什么,终日也是不言不语。
一日。狂风大作,呼呼吹动着美丽的花林。
花林中,一个丑陋的尸体冰冷的躺在,鲜血从粗短的脖径中,顺着碧玉发簪缓缓流出。
“不——”一声震撼花林的呼喊。木摒青被欲望包围的心被层层剥开,层层滴着血,是那样痛彻心扉。不停喃喃着:
“是我错了,你快回来,你不该把我孤零零的抛弃在荒野中——”
湛蓝短剑发出冰冷的光芒……
一年后,西血楼楼主忍受不了失去爱女的心痛,病逝。
木摒青以楼主唯一亲人的身份,继承西血楼,任西血楼新楼主。
江湖,这个残酷的地方,早已忘却了那个荒漠小镇曾经出现过的小小的女孩。
回首西漠旧事,恨星星,不堪重记。
如今荣华,飞花蒙眼,却落清泪。
不怕逢花瘦,只愁怕,旧来忆味。
待繁红乱处,借云留月,只能摒醉。
完成于,2006年11月晚9时
容若小记:为了符合文章,偶经常对这些出名的诗词胡改乱改,大家不要笑话。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