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兔》黑小花花

3、结局 冬至日，夏

　　昭华的伤好得很快，不久就可以正常走动了。
　　不觉间，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天气渐渐冷了，他常常披着外衣坐在院子里望着雪地发呆。我在不远处的回廊上静静看着他，不知道为何他会如此的忧伤。
　　一日，我正在回廊处远远看着昭华把玩着一株白梅，他却忽然开口：“阿皎，你可曾喜欢过别人？”
　　我脸一红，哎呀，原来他竟一直知道我在偷看他。
　　还没待我回答，他却又自嘲地笑了：“也是，从小就生活在这远离人世的深山，想必也是不会为此尘世感情所累。”
　　我走过去，扯住他的衣袖，仰头望着他的脸，“你是有个很喜欢的女子吗？你的表情和娘亲在思念爹爹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低头，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却渐渐陷入了回忆，“听我讲个故事吧。曾经有个很美丽的女子和一个皇子，他们相爱了。那位女子不仅相貌出众，生世显赫，且才艺出众，聪慧过人。总之任何溢美之词之于她都不为过。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然而，皇子的哥哥，当今的天子，也爱上了这名女子。他要立她为后，她却只想跟她爱的人相守一生。”
　　“那后来呢？”他忽然停住不讲了，我不禁问道。“那个皇子，带她走了吗？”
　　“后来，皇子不忍伤害手足之情，更不忍让这深宫中的兰草随他颠沛流离，就放弃了那名女子。于是，那位女子，便进宫入主凤仪殿。”他笑着，却满脸掩饰不住的苦涩。
　　“就这样了？”我不相信竟是这样的结局。
　　“本应就是这般结束了。”他竟长长地叹了口气，“然而，那女子却像换了个人一般，狐媚惑主，使得当今世道民不聊生。”
　　“其实，她只是在怨恨那个弃她而去的皇子吧……娘亲说，刻骨的爱往往更易转化成深切的恨。”
　　昭华不再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我。
　　“只是又怎可因儿女情长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久久地，他才叹出这样一句，“阿皎，你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呵。”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出去了？”我拉住他的袖子，“在这里每天陪着阿皎，看日出日落，可好？”
　　又是长久的静默，他开口道：“她不会放过我的。这几日，定已派人把山搜遍了，找到这里，只是迟早的事。阿皎，多谢这几日的照顾，只是，我该走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就不见了昭华的踪影。他住的房里，桌上留了一封信，寥寥几句，字迹清秀却不失风骨，一如他本人。
　　上面写着：“阿晈，下次出去要小心，莫要再让猎人捕了去。”
　　我发了疯一般推门出去，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啊。
　　一路茫然地沿着崎岖不平地山路，来到上次遇到昭华的林子。林子四周树枝散乱，一片狼藉。
　　我的心揪了起来。
　　拨开杂乱的树枝走到林子深处，就看到昭华满身是血地躺在那里，周围的雪已被染成诡异的暗红色。一枝致命的利箭从心脏部位贯穿了他的身体。
　　人心，果真如此险恶，亲兄弟之间竟苦苦相逼至此！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颤抖着扑过去攥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冰冷。脉搏也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止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
　　深深的绝望感涌来，我只能紧紧握着越来越冷的手哭泣不止。
　　一阵冷风吹来，我忽然清醒过来，渐渐止住了哭泣。
　　昭华，你也要像爹爹和娘亲一样离开阿晈了么？
　　阿皎，不想一个人啊。
　　望着冰冷的利箭，又看了看双目紧闭的人，我微微笑了，闭上眼重重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利箭毫不费劲地刺穿我的身子，我感到一股寒意在全身弥漫开来。
　　看到血顺着箭身滴到昭华的胸口，我轻轻的笑了，却止不住地咳出血来，温热的血流过昭华的脖子，又滴到雪地上，无声地氲开。
　　弥留之际的昭华忽然皱了皱眉，然后我看到他困难地睁开了双眼。只是昔日温暖得似乎会把我融化的双目已有些黯淡。
　　“……阿……皎？”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方开口道，声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
　　“嗯，是我啊……昭华。”第一次，我当着他的面叫出这个我已背地里不知念了多少遍的名字，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诧异，然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傻阿皎……”他依然温柔地对着我笑，只是目光已经逐渐失去了焦点。“昭华何得何能，承此厚爱啊……”声音也渐渐模糊起来，“阿皎……若不嫌弃……下辈子，昭华定会陪着你，看遍塞北的孤烟落日，江南的小桥流水……可好……”
　　“好……一定……”泪珠又大滴大滴滚落下来，冰凉的感觉已蔓延到我的胸口。“昭华你可知，阿皎只有这一世可活？……来世，你定会找到情投意合的女子，陪你看遍秋月冬雪……”
　　身下的人已没了气息，我轻轻把头放在他的肩上，伸手抱紧了他早已冰凉的身子。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似乎听到远处依稀传来悲凉的歌声：
　　“冬之日，夏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家。
　　夏之夜，冬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