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娘》柚柚子

53、拈花大会

　　夜露微凉，漆黑的夜空惨淡如水，轻薄的冷雾映辉着孤寂的月光，散发着刺骨的寒气。辗转反侧，脑中仍是愁绪绵绵，手中握着媚姬与我的信反复摩擦，已沁出微微汗意。从前的点点不断的从意识里流出，像野草一样，越想压抑生长得却越发茂盛。透过窗户向外望去，朦胧的月色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却异常清晰，他肩背挺立盘坐在门口，按他的话说，这是在吸收日月光华，修炼上乘的内功必须要经过此才可以完成。虽说，我与墨夜一直都以夫妻身份示人，可几日以来，他却从未进过我的闺房，一到晚上便到外面打坐，他紧闭的双眼，睫毛微微抖动，可身体在月光下不曾有一丝的变化。我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把身上的被子全裹在身上，寒冬腊月的，量你武功在厉害的人不还不相信就不冷了，让你嘴硬到何时？我把信贴身放于衣内，缓缓睡下，眼睛却久久停留在那人身上......
　　可能是昨夜睡得晚，直至天色大亮才醒了过来，我本以为墨夜进过这几天的冷冻身体肯定会吃不消，没想到听爹说，墨夜一大早精神头可好着，还自告奋勇到后山的土里去挖红薯疙瘩，我也赶紧抓了两个窝头就往后山走，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墨夜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清高的时候眼睛都是往天瞧的，可有的时候又大大的出任意料，呵呵，叫他老怪物还真没叫错！
　　翻过了一个小山丘，一团身影就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呆愣在远处，眼睛睁得老大，天，这是我认识的墨夜吗？他半跪在地里，雪白的长衫拖在地上，衣服上已经混杂了些许泥土，旁边散落着一两个红薯和高高的沙堆，而且手里还拿着他那把只用来杀人的沉水龙雀还不停的向下挖着，最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此刻还微微带笑，似乎对挖红薯及其感兴趣。这个姿势让我不禁想起了一种人——偷偷摸摸的盗墓贼。我揉了揉眼睛，确定是那个熟悉的身影，这就是那个杀人如麻天下第一杀手的本性么？实在不敢恭维啊，但确实可爱的紧，但若是传出去，他墨夜到底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墨夜越挖越起劲，可笑容就在他脸上一瞬间的变得僵硬，他慢慢的扬起满脸带土的脸，似乎向看见女魔头一般盯着我，我轻轻的笑了几声，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他猛的反应过来，一下子便从地里跃身站起，微微整理着衣衫，又换上了一副冷峻不可侵犯的冷脸，“咳...呃...你怎么来了？”
　　我好笑的看着他急速变化的表情，真的是可爱到了起点，“我可是你娘子，在我面前就不必在装了吧，你那些德行我又不是不清楚，放心好了，我一个字也不会传出去！”
　　墨夜冷着的脸瞬间又变得绯红，不停的向四周东张西望，就像是秘密背人看穿一样的尴尬，我向他走了过去，把手里的窝头递给他一个，“呐，喜欢挖红薯？”
　　墨夜嘴角极不可闻的动了动，想了一会儿才迟迟接过我手里的窝头，我笑了笑，走向他挖的那个洞，不看还好，一看真又吐血的冲动，这是在挖红薯吗？简直是在挖地道嘛？两尺左右的坑，深度居然有七八尺，足可以埋个人这么深？我捧着肚子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在在那不动，可时不时还是有一两声轻笑传出！
　　墨夜终于忍不住，一个箭步跨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吼道，“你这个死女人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信不信我再来一次飞沙走石，把这块地全翻了？”
　　我稍微定了定神，憋笑道，“翻吧，说不定效果好得多，你有见过红薯埋这么深的？我还以为你要挖条地道呢，只不过你还真委屈沉水龙雀，居然用他挖红薯！”
　　墨夜扭头看向别处，面风站在山丘的顶端，并不理会我说的话，“说，找我什么事？”我朝他看去，阳光照映着他的侧脸勾画出柔和的轮廓，我荡起丝丝笑意，小声叹道，“要是我们一直这样该多好！”
　　墨夜突然转头，眼眸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暖，“呃？”对上他的眼神，我突然长长吸出口气，笑走向他，“没什么，我是说明天能来看我跳舞吗？”我想他去，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想他去，至少让我知道我并不再是一个人！
　　我紧张的盯着他，我怕，真的好怕他会拒绝，我有时在想这是不是公子留给我的伤疤，我怕那种孤寂无助的感觉，或者我只是个软弱的女人，我想找个人依赖。
　　半晌，墨夜盯着我眼里一望无底，好似黑得看不见得深潭，可是却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散发着缕缕寒气，他突然淡笑起来，一抹诡异的笑浮现再嘴角，“你想让我去？”
　　他从来未对我这样笑过，我愣了愣，仿佛在他身上我能找到一丝公子的影子，可又不完全是公子那种邪肆的感觉，一股莫名的高兴从心底燃起，嘴角竟不自觉的上扬，小声道，“我想你去！”
　　墨夜也笑了起来，很淡很淡的笑，第一次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虽然我不清楚那代表着什么，但我还是很开心，我们俩就这么站在山丘上，让温暖的光线尽量的照在我们身上。
　　“你这死女人也会跳舞，我没听错吧，如果难看我马上调头就走免得跟你丢人现眼！”
　　“喂，老怪物，你少在这看不起人，丢人也没有你这样挖红薯丢人，哼，你再说明天看我去帮你宣传宣传！”
　　“懒得和你这女人讲，明天早点回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

　　因为明天要参加拈花大会，今晚就不便留在家里，吃完晚饭我就从家里出来，我和墨夜是一起出来的，所以爹娘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认为我们是去散心而已，而墨夜就直接回了他以前住的茅屋，我趁着天黑便赶往易水寒，这几日与墨夜来回周旋，根本没有时间练舞，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到目前为止，我也没有准备好跳哪曲舞，一切全只要听凭天意了！
　　果然，小雪已经在门口等候，他见我走来，赶忙扶道，“盈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房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今天晚上你就美美睡上一觉，什么事都不用想！”
　　我淡笑着，已经走进了大堂，里面安静到极至，温和的站了一人，低催着头，身影有几分熟悉，他见我走近，儒雅道，“盈姑娘，在下有事想说！”
　　小雪笑道，“盈姐姐这是易水寒的琴师念青，前几天就说有事找你，可一时半会儿我们也找不着你人！”我抬起眼帘这才注意到此人是那日在练功房为我伴琴的人，笑道，“你有话就直说。”
　　念青轻抬起脸庞，雪白的肌肤衬着细细的凤眼，儒雅中带着几分如水的气质，少了一分男子气概，多了几分女子的娇气，让人有一种想怜惜的感觉，他勾起一缕浅浅的笑容，“盈娘姑娘，明天的拈花大会能否让念青为你抚琴。”
　　我笑了起来，瞥见他浅浅的笑，那种气质有种很熟悉得感觉，“理由？”
　　念青仍旧浅笑，微微看向我得眼睛，回道，“理由不重要，到时候姑娘自知！”说完，还没等我答话，便留下一声轻轻的笑声，踏步向里面走了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丝微妙的感觉，他到底是何人？小雪在旁边劝道，“姐姐，念青心性甚高，一直来都是这么个性子，姐姐千万不要和这孩子计较，但若说琴艺虽不及当年的旋音公子，但也算是技高于他人了！”
　　我道，“念青什么时候来的？”
　　小雪笑道，“应该是姐姐第一次来易水寒的一天后，他来的时候不同于旁人，居然只要个住的地方工钱什么都不提！”
　　我笑了笑，径直向前走去。

　　自从回来以后小雪就没有提过拈花大会的事，我心里也清楚，但看着面前的摆满的金钗银饰，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纸醉金迷的生活，向铜镜中看去，久违的样貌再次浮现眼前，远黛柳眉，肌肤胜雪，皎洁如月的眉目间点着朱红色的胭脂痔，流云髻轻挽耳间，一支琉璃梅花发簪斜撇于发中，我真的是变了，不再是以前的清丽，多了几分女人的娇媚，我淡淡笑着，镜子中的女人倾国倾城。
　　我起身而立，硕长的白色粉红底晕薄纱裙拖在地上，小雪和几位姐妹看呆了似的站在原地愣着不动，眼里流转着不知明的色彩，最后还是小雪反应过来，击掌笑了起来，“盈姐姐，你真的好美！与以往真有些不同了呢？”
　　我轻笑道，看向窗外，一丝惨淡的苦笑悄悄滑过唇间，“把面纱拿来！”
　　小雪惊讶道，猛的拉着我的胳膊，“姐姐这是为什么？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为什么要隐藏于面纱之下。”我掉头笑了起来，“让人欣赏的是舞技，美貌只不过是衬托，又有什么重要的！”
　　小雪宛自叹气，也不再说什么，她是懂我的。

　　拈花大会是在骆镇最大的广场举行，本来我以为场地不会太大，因为骆镇本就是一个小地方，但来了以后，发现我真的是错了，会场是用一圈红布围了好大的一块空地，在中间已有一个十丈见方的舞台，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阁楼，形成一种高地起伏的地势，有钱的人当然是坐在阁楼里，普通老百姓也只有站在空地上看了。听小雪说这是为了拈花大会，几年前官府特意建的，据说要进场的人必须都得先交税钱，好的位置则是价高者得。
　　供参赛姑娘们雅间则是在用屏风隔开的长亭里，易水寒在几个镇里并不算大的舞坊所以分配到的地方在一个偏远的角落，在也能看见台上的任何动静。
　　我披着长长的红色白绒斗篷由小雪搀扶着入场，彩嫣着一身水蓝色的轻纱长裙站在门口，调笑的盯着我上下打转，“哟，这不是什么胡盈姑娘嘛，若不是雪姑娘站在旁边我都认不出你了，怎么？见不得人，把脸蒙住，嘻嘻，也是，拈花大会可是佳人如云，不是什么杂草野草也能把自个当盘菜的。”
　　小雪被气得全身发抖，一脚已经踏了出去，“不要欺人太甚...”还没等小雪说完，我一把拉着了她的手，朝小雪轻微摇摇头，小雪无奈只好退了回来，我对着彩嫣的方向笑道，“舞姬，比在舞台。”说完，从彩嫣身边擦过，她红白相间的脸阴厉的扫向我。

　　我坐在椅子上，不停的向外面张望，墨夜他会来吗？人潮开始慢慢拥挤，阁楼上也坐了好些人，安静的会场突然变得哄闹起来。久久的张望却看不见那张冷峻的脸，心里竟有点微微的失落，那日墨夜并不曾答应过我什么，但潜意识里我认为他会来，一定会的，可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想到此我淡淡的笑了起来。
　　小雪在旁边看得清楚，笑嘻嘻的道，“姐姐，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我轻轻捏着她的鼻子，笑道，“鬼丫头！”
　　正在说话间，一阵紧然有序的鼓声传来，声声震人心肺，却有一种庄严之感，小雪凑在我耳边低声道，“姐姐，开始了。”说着，几个黄衣舞姬已从台下走到台上，翩翩而舞，看得下面的人都恨不得把脖子伸上去。
　　小雪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正中的一个阁楼说道，“姐姐，你看，那便是前几日才从京城来的钦差君云辰，几天前我见过一次的确是难得的俊才，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配的上姐姐！”
　　君云辰？他怎么会来，我不由得全身一震，又想起媚姬脸上的刀痕，心里突然凉了半截，我朝小雪手指的方向看去，淡紫色的金边锦袍显得俊美异常，淡笑一直挂在唇边，好一副温和的外表，坐在他身后的是一身官府的中年男子，那人应该就是骆镇的县令了。惜儿也低眉催帘的安静站在他身后。
　　我轻声微斥，“不许胡说，官是官民是民，本就应该分清楚，这种胡话不许再说！”小雪看着我的异常，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轻声应是。
　　自从舞姬出现在了舞台，下面的人居然都安静下来，无一人再大声说话，我惊讶于这些偏远小镇老百姓的自制，按着进场木牌，一个个舞姬便挨次上台，其实她们跳得都很不错，但还是缺少了一种东西，舞者应该有的傲性，一招一转居然全都是为迎合阁楼上那人而舞，我抬眼看着阁楼上的公子，他正含目淡笑的正襟危坐，眼神居然时不时往我这边看来。
　　很快就到了鱼沉落雁坊的彩嫣，只见她一袭水蓝琉璃长裙，发髻高挽，柔媚可人的站定在舞台中心，纱衣随着腰身的摆动一点点旋转，眼波流连处竟别有一番滋味，同那个与我在集市上满口粗话的女子竟有天差地壤之别，我不禁叹道，“真是可惜了。”小雪也接口道，“彩嫣其实舞技真的很不错，就是为人不怎么样！”
　　彩嫣一笑一颦竟是那么的妖娆，让我都忍不住为她心动，这就是所谓舞姬的魅力，在台下也台上真的是两个人，凭她的资历，若是好好的练习以后肯定会有一番不错的作为。
　　一曲舞罢，彩嫣轻轻俯下身去，抬起头来，两只柔媚的水眸定定看着公子的方向，声音婉转得如溪泉清流，“彩嫣献丑了。”说罢，柳枝轻摇，缓缓走下台去。
　　台下顿时爆发处强烈得鼓掌声，有些男子得目光仍旧跟随着彩嫣的身影，我无奈的笑了笑，看向公子，他安然的坐着，脸上仍是一贯的淡笑，不露痕迹。
　　又有几个舞姬陆续的上台，但与彩嫣比起来确实差了很多，根本不是在一个层次上的，我至今才明白，在骆镇彩嫣的确有她值得骄傲的地方。
　　这时一个丫环模样的女子突然从屏风外走了进来，俯身对我道，“姑娘，请做好准备，下一个就是您上场了。”我微微遏首，她便退下了。看着台上正在舞动的舞姬，突然有种从未有过的害怕，甚至还有一点点兴奋，那个舞台我又要踏上去了，结局如何我不知道，只要不曾后悔就没有遗憾了。
　　我起身，小雪帮我整理好衣裙，就由一个丫鬟领着我走向舞台，一阵低沉的声音传遍全场，“易水寒胡盈。”我提裙一步步的踏上了通向舞台的木阶，全场寂静，但不时却还是有一丝杂音传出，没有一个人鼓掌，我心知肚明他们是在对一个从不曾耳闻的舞姬不屑一顾。
　　站在台上，我轻轻的解开披在身上的红白斗篷，一身白粉长裙应风而舞，微微的冷风吹在身上掠起轻薄的纱裙，我微侧头看向小雪和几个姐妹，她们脸上是信任的光，鼓励的冲我微笑。
　　我轻抬头扫过众人，没有我想看到的那人，但此刻已经不再重要，会场满满的安静下来，天空中飘起流水一般的琴音，划过天际，像风一样的传来，毫无任何迹象可循。
　　我轻展衣柚，纱群顿时飘了起来，似风，似落花轻扬，似袅袅云雾，琴音婉转而凄美，像是在述说倾慕之情，那般的让人心酸，我轻轻的旋转，足尖点到的地方像是盛开着朵朵白莲，长长的衣袖划过天际，海棠花瓣竟纷纷扬扬的从树上落了下来，飘洒在整个舞台。好熟悉的琴音，真的好熟悉，一滴眼泪突然从眼角滑过，我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就像是第一次在琅环坊跳舞一样，我跟着他琴音里的喜怒悲欢欣然而舞，腰身不断的摆动，头上的金钗发出阵阵悦耳的碰撞，所有对往事的悲痛全都化为轻盈的舞步，来回飘扬。
　　琴音哑然停下，只留一片空寂的天空，我停下舞步，向琴音所传出的方向回眸看去，茭白的身影盘坐在蔓青纱帐里面，影影绰绰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一阵强风吹过，面纱竟随着风悠悠落地，台下一阵惊叹的感叹，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盯着台上这个美的惊天动地的女子，她朱唇轻启，灵动的眼眸下闪着滴滴光莹，飞舞的白色纱群衬着妖娆的身段，竟像一只欲展翅飞翔的白凤凰，那么让人觉得不食人间烟火。

　　我轻轻叹气，一团白气升向天空，“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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