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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里梦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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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长而荒乱的梦境,梦里是背着麻袋的倔强少年,梦外是北京的早晨,撩着面纱的略显陌生的早晨。也许它不属于北京,是早晨降临在北京,成为北京的早晨,早晨降临在衡州,那是记忆中的早晨。
适逢周末,何念和驴友们约好一起爬香山,刚把行李打包好,就听见门铃在响,不出所料,果然是徐男。她站在门边,丝毫没有让男人进门的意思:“今天没空,要去露营,明天回来。”徐男不为所动,一只胳膊撑开门缝,滑溜就进了客厅:“我菜都买好了。”说完就不客气的把塑料袋提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分门别类。
何念倚在厨房门口,对着徐男的屁股就是一脚:“快点,我们九点集合,赶紧弄完,你找地儿潇洒去。”男人拿菜的手有些微的停顿,而后手上动作不由得加快:“一会我送你去,这个点地铁人多。”
周正一大早就开车到了何念的居民楼下,说出来有些可笑,他是真的害怕何念会连工作都置之不顾,一走了之。看着何念的身影走出居民楼,身上只是简单地拎了个挎包,他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一直抿着的嘴角总算有了弧度,转瞬便又抿成一条直线,跟在何念后面的男人提着大大的登山包,两人说说笑笑,上了一辆绿色的吉普。早上八点正是上班高峰期,车子走走停停,弯弯绕绕,周正费了好大劲才没有跟丢。
到达卧佛寺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一刻,其他驴友都已经集合完毕,就等何念一人,何念连忙致歉。队里几个小姑娘看见徐男,两眼放光,迟到的惩罚便成了撺掇徐男同他们一起露营,于是十一人行变成十二人行,浩浩荡荡往香山奔去。看着徐男背着重重的背包生龙活虎地调戏小姑娘,气氛竟然出奇的好,何念乐得轻松,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周正跟在人群后面,同何念的队伍隔着三十人的旅游团队,怕何念认出,还特地在小摊上买了顶帽子,透气性出奇的差,正值“秋老虎”,汗一个劲地流,再加上他向来拘谨,一身正装更是不适合登山,好不容易到了山顶,问题又来了,他没带帐篷。何念她们本身就是与驴友同行,专走蹊径,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周正又冷又饿,坚持到半夜实在撑不下去,只得硬起头皮去敲何念的帐篷。
何念早早地就钻进了帐篷,许久不运动的缘故,爬了一下午山,双腿有些酸痛,昏昏沉沉间好像又进入到昨晚的梦境,梦里有人在叫“念念”,一遍又一遍,低沉黯哑的声音从遥远的梦境逐渐拉近,越来越清晰地传入耳中。
梦醒了,她坐起身,对着帐篷问:“谁?”
“是我。”周正回应,牙齿有些打颤,后半夜越来越冷了。
在这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何念有些意外,打开帐篷,就看见周正站在帐篷外面瑟瑟发抖,黑色的衣服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白霜,心有不忍,只得挪后几步,让他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骤然多了一人,活动空间有限,尴尬的气氛蔓延而来,何念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就听得周正问:“有没有吃的?”
她摇摇头,吃的东西都在徐男拿的大背包里,转念又想到她晚饭吃得少,徐男给了一包压缩饼干,被她放在了挎包里,有总比没有强,看着周正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得问:“你怎么在这里,还饿成这样?”
“我以为你又要走了。”他低着头,头上的白霜配上嘴角的饼干屑,有些滑稽又有种说不出味道的凄惶。
何念看着自己的指尖:“我为什么要走,这里是我的家。”
“那衡州呢,你就没想过回去看看?”周正迫不及待地问。
“不要跟我提衡州,我不想提。”说完她便转过身去,不看周正的脸。
气氛一度凝固,许久她听到周正说:“我妈过世了。”
心脏有短瞬的停顿,夹杂着淡淡的痛意,她叫了五年邹姨的女人去了,她们曾亲密如母女,也曾恨不得对方死。更多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除了继续恨她,又有什么能够弥补她这些年丢掉的自己。如果只有如果,她宁愿只停留在十五岁,她没有去叫邹靖上班,也没有同情周正。
何念不说话,周正也不敢再开口,安安静静地找了个角落蜷缩下,几分钟的沉默过后,何念的声音从帐篷那头传过来:“既然你这次找我不是来算前帐的,那我们找个机会把婚离了吧,也不好一直耽误你下去。”
话一出口,何念的心里便不可抑制的升起莫名的空虚感,转瞬便被理智压下,也许她和周正的缘分确确实实是只到22岁,她死都不想触碰的22岁,比小说狗血,比电影无厘头的22岁。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这刻开始改变的,在她和周正登记之后。那个下午她和周正逃脱掉家人的重重控制,顶着炎炎烈日排着长长的队,带着对婚姻生活的新奇与向往,欢乐地在民政局大厅相拥而泣的时候,永远不会想到一场暴风雨正在掀翻一切。
何念先回家,周正到附近的商场买上门礼,虽然双方家长反对,但两人都觉得既然偷偷登了记,木已成舟,他们再反对,两人诚心地认个错,这事就结了。虽说是这个理,但真到了家门口,何念的心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犹豫良久,她还是决定先给周正打电话,等周正过来,两人一起面对。
刚给周正打完电话,就看见父亲气冲冲地从别墅里面冲出来,开着他的那辆白色的奔驰车横冲直闯一路疾驰,顾不上周正,怕父亲出事,她赶紧拦下计程车,跟在后面。车子最终停在了何家的老宅前,何念十岁之前一直住在这,看着格外的亲切。他们家搬到别墅之后,老宅一直空着,看邹靖他们确实困难,何家就把老宅出租给他们住,说是出租,其实是怕邹靖抹不开面,收到租金也都暗地里加到了邹靖的工资里,还回去了。
奔驰车刚停在老宅门前,就看见邹靖从楼梯口冲出来,一下子就抱住了父亲,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父亲与离家时大有不同,脸上的怒气被温和取代,笑意几乎蔓延到嘴角,四十几岁的人一下子就年轻了好几岁。
看着眼前的一幕,何念的心里死灰一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最近母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为什么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和邹姨听到自己要和周正结婚都极力阻止。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莫名的冷意席卷全身,她给周正打电话,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周正,你来看看你的好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