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憎会》鸢生

5、最后的一颗稻草 谁都不会想

　　九十年代中期，政府的发展观念开始转变，单纯的追求经济利益的同时，也看到了环境保护的重要性。何宏的排污处理技术让衡州市委看到了邀功请赏的机会，于是顺水推舟，造纸厂成为衡州首家挂牌示范企业，何宏被任命为厂长。他自己明白，他能当上厂长，纯是靠着他去年申请的排污处理技术的专利，下面多有不满，裁员就是要给元老们一些下马威，确立他的个人威信，也试图将企业往正规的管理模式上引进。

　　造纸厂是家族企业，管理混乱，光是元老的亲戚朋友就占了员工的百分之二十，这些人干活不上心，稍有不顺便到厂长办公室大闹。何宏大学毕业分到造纸厂，摸爬滚打二十余年，沉沉浮浮看了几代，对于家族企业的利害，看得清清楚楚，心下早有不满。周传喜家确实困难，但若是因此批准他继续上岗的话，其他被裁人员知道后，定是要大闹一场，他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就算是没烧起来，那就有些因小失大了。

　　何念的任性正是给了何宏台阶下 ，为他的决定找了借口，其实心里早有计较。到底是知识分子，虽是作了决定，也实属无奈，经打听发现周家也确实困难，周传喜还有轻度残疾，月底结工资的时候，何宏特地下了趟车间，找到周传喜，亲自把工资交到他手中，另外多给了三个月的工钱，嘱咐他想办法做点小生意，周传喜也满心欢喜地答应了，这件事算是了了，办得也还算是妥帖。

　　周传喜上岗的事情虽是黄了，多得三个月的工资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抑郁，尤其是打听到其他人只是多发了一个月而已，想到拿着这些钱可以做点小生意养活家人，一向老实本分的他，有些飘飘然，不由得和工友多喝了几杯，摇摇晃晃的回家了。

　　周传喜上不上岗，就在这一天出消息。邹靖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丈夫，急得跑到路口张望，老远就看见丈夫摇摇晃晃往回走，赶紧上前扶住丈夫，搀回家。周传喜一沾床，倒头就睡，邹靖这边，不知道丈夫到底是被裁了，还是没裁，则担心的一晚上没睡着。早早起来，做了点饭，把周正送走，就坐在椅子上等丈夫醒来。

　　周传喜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巴。他坐在一堆百元大钞之间，开心地数着钱，忽然一阵风刮过来，钱都被吹飞，再看剩下的全都变成了冥币。一个激灵之下，打了个冷颤，醒来发现背后一身冷汗，赶紧拽过脱在椅子上的衣服，一摸里衬，是空的。

　　门铃尖锐地响了起来，邹靖赶着去开门，看见丈夫醒来，边走边催促他洗脸吃饭。周传喜本来想问妻子拿没拿口袋里的钱，还没开口，邹靖便匆匆开门去了。门外站的是邮递员，邹靖接过一看，是一封加急电报。

　　九十年代中期，电话还不像现在普及，周齐与家里的联络都是打到百米外的报纸亭，就是打电话，周齐也不敢多打，长途怕浪费钱。突然接到来自北京的电报，邹靖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周传喜洗完脸出来，便看见妻子瘫坐在饭桌前，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发呆，急忙上前，问：“怎么了？”

　　邹靖抬头看着面前的丈夫：“老周，你看看是不是儿子缺钱了，我这眼皮老是跳个不停，心里有点慌，还是你先看吧。”

　　周传喜不由想到那个梦，前半段很好，可是后半段，便顾不得问妻子钱的事情，拿起桌子上的电报。这一看不打紧，周传喜大叫一声，晕了过去，脸色乌青。邹靖赶紧掐丈夫的人中，周传喜醒后不禁悲从中来。

　　周齐考上B大的时候，周家着实风光了一阵子，找邹靖做活的人也多了起来，周传喜去上班，也没人再嫌他做活慢。两人狠下心来，省吃俭用，一分钱攥出汗来，只等着周齐毕业，有个好前程。

　　这下突然一封电报，告诉他们儿子没了性命，真是要了两人的命了，也没顾上小儿子，问邻居借了钱，把钥匙交给邻居，当下买了火车票，赶往北京。直到坐上衡州通往北京的火车，邹靖终于有时间嚎啕大哭。

　　周正一放学便赶回家，家里大门紧锁，他眉头轻皱，再看隔壁王阿姨一脸悲色地站在门前等着他，心里更是一沉，不会是出事了吧。

　　王淑芬一看见周正，就迎上前来：“小正，你哥出事了，家里人都去北京了，你在家注意安全，实在没饭吃就到阿姨家。”

　　周正脑子轰得一声，接过钥匙，一路跑进家，屋子里面七零八乱，电报遗落在桌角：“我校学生周齐因抢救落水儿童不幸离世，还望家属速往学校处理后事”。

　　周正已经连着三天没去上课了，老师家访，才知道是家里出事了。这天，徐男与何念照旧约在操场，一见面，大喇叭徐男就开始广播：“念念，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周正，听说他哥没了，还是B大的呢。”

　　“真的，假的？”何念有些愕然。

　　“真的，那家伙都三天没上课了，听说他爸妈都去北京了，就他一人在家。”徐男紧接着说。

　　何念回家就把这消息告诉了父亲，何宏听后长叹一口气，这家人还真是越穷越出事。上次见面周传喜还拿着大儿子的喜报给他看，一转眼竟然就没了，再想周传喜离去时被生活压垮的背影和瘸着的左腿，心下也有些怅然。和顾青商量了商量，等周传喜回来后，让他回来上班，顶多分到没人认识的车间，省去口舌，也算是给这个雪上加霜的家庭一丝安慰。

　　谁都不会想到，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周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