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憎会》鸢生

10、如芒在背

　　周正一大早就到了公司，坐在办公桌前，没有挪动，其他电话都转到了秘书那，只剩下他旁边的电话，一上午安安静静，静得人心凉凉。

　　以他对何念的了解，知道真相后，何念定会第一时间打过电话兴师问罪，就她那急脾气，尤其还是被自己摆了一道的前提下，她以前最恨跟自己斗争的时候占下风。

　　电话始终没有响起来，他有些烦躁，按下内线：“迟经理，今天大华娱乐有没有电话进来？”迟峻的回答是没有。

　　坐了一上午，腿脚有些发麻，放下电话，周正站起身走到窗前。

　　正值初秋，空气中还充斥着湿冷的气息，阳光时而炙热时而清冷，女士们大多褪下了短裙，何念是个例外，她向来喜欢裙子多过裤子。想起那天站在风口那瑟瑟发抖的身影，周正的心里一片酸楚，任时光流转，何念总是知道如何伤得他体无完肤。

　　下午上班，何念的精神很不好，头痛没有缓解，想来应是昨晚站在风口拦车着凉了，刚想找个借口请假，陈源的电话就接进来了：“叶深，还在吧？”

　　何念瞥了眼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叶深：“在，找你家祖宗何事？”

　　“那个广告合同，对方打电话过来说是叶深和杰瑞一起拍。”陈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失真，“你找机会带着叶深赶紧去把合同签了，免生变故。”

　　挂断电话，何念踹了踹挺尸的叶深：“叶深，起来…和我出去一趟。”
　　“广告签下来了？”叶深问。
　　何念点头，见叶深开始慢条斯理地穿鞋，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到达盛世传媒的时候，已是下午五点，六点下班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到前台报了姓名，一路畅通无阻就到了他们的办公室，依旧是迟峻接待她们，前后不过五分钟，就将合同签下。

　　没见到周正，何念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夕阳下的盛世大厦屹立在中心大道，气势恢宏，相较之下，大华娱乐略显晦涩小气，走出大厦，接到叶蓁的电话，何念不禁感叹：“叶蓁，你们家陈源在传媒行业还真是前路漫漫呀。”

　　“别贫了，来我家吃饭，叫上叶深，别让他跑了。”叶蓁在电话那头叮嘱。他这个弟弟越大跟自己越疏远，周末宁愿窝在自己的狗窝里，也不知道勤来看看她，到底是怨着自己了。本来以为答应他进大华，两人关系会有所缓解，现在看来还是做了无用功。

　　黑色的奔驰在拥挤的车流中如燕般穿梭，身边的少年一上车就安静地隐在后座，并不多话。好像重逢以后，叶深都没怎么搭理过她，交流也仅限于工作。

　　窗外是飞逝而过的风景，何念闭上眼睛。很多时候，她都在想，也许自己是个糟糕的人。无论是周正，还是叶深，好像都恨极了自己。

　　彼时，何念与何宏决裂，母亲顾青出走国外，走投无路间，只能选择投靠叶蓁。在叶蓁的极力劝说下，答应在她家寄住一段时间，顺便帮叶深补课。后来才知道叶深成绩并不差，甚至是极好。那时候，叶蓁正与陈源热恋，并不经常在家，也许是怕她一个人孤单，故意找点事情让她做。

　　家有少年初长成，叶深就是这样的少年，懂事，乖巧。反观她，一头红发，耳朵上密密麻麻，典型的太妹打扮。第一次见面，叶蓁在偷笑，何念一脸窘迫，叶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第二天，何念还是灰溜溜地去把头发染回了黑色，她可不想带坏小孩子。

　　补习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煎熬。她能考上大学本就是周正实在看不过去，临考前三个月帮她补习突击出来的，学得并不扎实，很多东西早就忘差不多了，尤其是数学。因此给叶深讲解的时候，时常讲着讲着就把自己绕进去，每当这时，叶深并不着急，总是安静地去做一些别的，直到何念理出思绪。

　　偶尔还是会想起周正，想起离家前周正狰狞的表情，想起后母撕裂的面容。有快感，更多的却是后悔，然后便是无尽的失眠。

　　叶蓁家有一间储酒室，里面有各种红酒。失眠的时候，何念便穿过长长的楼梯，像幽灵一样滑进酒室。酒并不能解决失眠，但是可以醉生梦死。

　　《东邪西毒》里面，黄药师说：“前不久，我遇到一个人，她送给我一坛酒，她说叫“醉生梦死”，喝了之后，不管以前干过什么也会全忘了。”

　　而那时的何念，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以为“醉生梦死”可以解救自己，却最终明白，“醉生梦死”不过是自己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更是毒药。

　　已是初秋，微凉的风吹在身上，丝丝的凉意贯穿心底，何念禁不住蜷缩起来，然后便听见车窗往上关的声音，一个机灵，从睡梦中醒来。

　　堵车的缘故，又过了半小时，才赶到叶蓁家。叶蓁早早地就在楼下等，看见何念，心疼地说：“怎么又瘦了？”何念的鼻子酸酸地，她很少想起过去，刚才在车上竟然梦见几年前，清晰的画面，恍如昨天。

　　叶深随后下车，和叶蓁简单打了招呼，然后径直往楼上走。看着弟弟的背影，叶蓁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何念看在眼里，攥了攥她的手。叶蓁苦笑：“何念，你还怪我吗？”

　　“都过去了。”何念叹息。

　　有什么好介意的呢，刚开始觉得受伤，后来想想无可厚非，叶深在叶蓁心目中理当比自己重要，也应该比自己重要。

　　吃完饭，已是晚上11点，叶蓁喝得有点多，拽着弟弟的手不放，何念笑笑，起身告辞，给姐弟俩留出空间。陈源追到楼下，开车送她回家。

　　临下车时，何念叫住他：“陈源，你跟叶蓁说，我是真的放下了，叫她不要放心上。”

　　陈源点点头，开车离去。

　　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叶深全程冷着脸，叶蓁小心翼翼，陈源在一边圆着场，何念的胃有些隐隐作痛。

　　叶深是真得忘记了吗？她能感觉到叶深隐隐的恨意，也许是自己多想。

　　最近的事情太多了，自从再见到周正后，她就有些疑神疑鬼，怎么看叶深，都觉得不像陈源所说的什么都不记得，每当叶深走在她身后，她就会有如芒在背的感觉，虽然大多数时间，叶深都不会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