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苏忘忧》浅浅轻轻

3、第 3 章 御花园中，

　　御花园中，一座四角方亭下，一抹明晃晃的身影独坐在圆桌旁石凳上。桌上摆着棋盘，棋盘上黑子白子分明。秦陌萱手握白玉茶盏，肌肤如同茶盏一般莹润雪白。他将茶盏送至嘴边，长而密的睫毛下垂形成两道弯弯的弧线，继而朱唇轻启，浅酌一口，神情动作是一贯的优雅恬淡。此时四月已过半，纵是在春日迟迟的北方，御花园中也是百花竞放，灿若云霞。春日午后的阳光淡淡地洒在他的身上，春风拂过花影摇曳，那凝脂般的脸也仿佛晕染上了一层艳丽明媚的颜色。
　　一个急匆匆的身影闯入画面，打破了宁静与淡然，正是姗姗来迟的苏颀容。
　　苏颀容快步前行，刚到拐角处便一眼望见了那抹明黄，顿时冷汗热汗一齐直往外渗。
　　他一脚迈进方亭，朝服下摆一掠，跪拜道：“微臣来迟，请皇上责罚。”
　　秦陌萱正右手持着一颗润泽光滑的棋子细细把玩，笑道：“无妨，本就是朕来得过早了，再者一个人在此赏赏花，也不无趣。”声音温润干净一如他手中的棋子。
　　苏颀容道了句皇上好雅兴，双手放于长袖中，在左侧的石凳上坐定。
　　秦陌萱下棋正如同他为人处世一般，讲究徐徐而来，绵绵渐进，起初如山间小溪，流畅柔和，待到小溪汇聚至江海，则浩浩荡荡洋洋洒洒，势不可挡。
　　苏颀容是个地地道道的纨绔子弟，圣贤书读得不多，吃酒听曲品茶下棋这些所谓的风雅之事倒是一样也没落下，再加之他天性聪颖，棋艺甚为精湛。这些年，皇上常常召他下棋，苏颀容对皇上的套数也渐渐熟悉了，只要他从一开始就全神贯注小心应对，几番周折之后倒也能勉强打个平手。
　　此番苏颀容刚到之时受了一点惊吓，韩丞相之事又时不时若有若无地掠过心间，他一分神就落了下风，三盘下来，盘盘皆输。
　　苏颀容不免有些懊恼，叹气道：“臣又输了。”
　　秦陌萱抿了口茶，把棋盘上的棋子拨得散乱，笑道：“你平日与朕可谓不分伯仲，今日如何惨败至此？”
　　苏颀容作无奈状道：“因为皇上的棋艺越发精进了。”
　　秦陌萱仍拨弄着棋子道：“朕的棋艺有没有精进，朕自己清楚明白。对弈之事，讲究静心与专注，你今日这般心不在焉又是所为何事？”
　　苏颀容微微一惊，手心又开始冒冷汗。他很犹豫要不要告诉皇上韩丞相之事，遂欠身低头道：“臣知罪。”
　　秦陌萱沉默半晌，忽然看着苏颀容道：“你有罪倒是不假。”
　　平淡冲和的话语让苏颀容浑身一震，忙离座跪拜道：“皇上请恕罪！”
　　秦陌萱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他素来待人宽厚，苏颀容与他相识多年，私心里更是看他与别人不同，苏颀容却跟变了个人似的，在他面前比他人还多了几分拘束谨慎。
　　秦陌萱又如何能明了苏颀容的心境？当年那个柔弱的少年眼神纯净透彻如清波，苏颀容一眼就能望到他的心底，如今的皇帝高高在上，遥远不可触碰，他虽然时常对着苏颀容微笑，他也时常跟苏颀容追忆往昔，可是他对谁不是这般？苏颀容看他如雾里观花水中望月，朦朦胧胧而不真不切。苏颀容风流倜傥惯了，自身性命他可以不管不顾，可是苏夫人和苏家其他人的性命也紧紧系在他的一言一行之上。他不能不谨言慎行。
　　秦陌萱只叹了口气上前扶他起身，笑道：“朕不过是想听你说句实话罢了。既然你不愿说，那朕就猜一猜便是。你今日分心可是为了丞相家的亲事？”
　　苏颀容又坐回石凳上，既诧异又尴尬：“皇上如何得知？”
　　秦陌萱道：“前些日子，丞相就来找过朕，说是想让朕替你和二小姐赐婚。婚姻之事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情投意合亦很重要，朕不好干预，就没应丞相。你说朕算不算是帮了你？”
　　苏颀容笑道：“多谢皇上！”
　　秦陌萱又道：“丞相为了此事还跟朕生了好几日的气，你打算如何谢朕？”
　　苏颀容道：“臣又不能请皇上喝酒，送的东西也比不上皇上有的，倒真不知道该如何谢皇上。”
　　秦陌萱望了望远处盛开如云霞的桃花，多年前的情景又浮上心间，笑道：“有一样朕倒是很想要。”
　　苏颀容好奇心大起：“哦？皇上想要的是何珍奇的宝贝？”
　　秦陌萱仍是望着远处笑道：“入了眼罢了。”
　　苏颀容看了看对面的人，那平日里如深渊般的双眼此刻弯弯如春日夜间最可爱明媚的新月，情动痴迷酿成一汪甘泉，竞是说不出的好看与动人。苏颀容警惕的心莫名松懈了几分，禁不住也笑道：“皇上说的倒不像是珍宝，反而像是美人。”
　　秦陌萱收回视线，淡笑道：“物如此，人亦如此。你且先记住，朕改日再问你要。”
　　苏颀容微蹙眉头道：“只怕臣没有。”
　　秦陌萱低垂眼帘道：“只怕你到时不愿意不舍得。”
　　苏颀容黛眉轻挑，凤眼含笑道：“既是皇上开了金口，臣自然没有不愿意不舍得的道理！”
　　秦陌萱抬首，嫣然如春花，轻声说道：“好！”
　　苏颀容瞧着他警惕之心不觉又松懈了几分。
　　秦陌萱忽而又道：“不过，朕却不能确定你是真的想谢朕，还是会在心中埋怨朕碍了你的姻缘？”
　　苏颀容闻言一怔，警惕之心复浮上心间，他又离座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手指青天道：“臣对皇上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秦陌萱楞了，等他醒悟过来更是啼笑皆非。他再次上前轻轻扶起苏颀容，笑容苦涩：“朕并没有怀疑你是否忠心的意思。韩二小姐朕见过一次，俏丽活泼，心地纯净，倒是和你很般配。”
　　君臣二人坐定。
　　苏颀容仍然是一副凛然的模样：“儿女私情和君臣大义孰轻孰重，臣分得清明。”
　　秦陌萱无奈道：“朕信你，朕也说了朕并没有深层的意思。”
　　苏颀容沉默半晌，继而沉声道：“就算抛开君臣大义，臣也不可能娶韩丞相的女儿。他不杀伯仁，伯仁却是因他而死。”
　　秦陌萱道：“你的想法跟朕倒是相合。”
　　苏颀容袖着双手，却是笑了笑：“臣虽然散漫不羁，但也不至于糊涂至此。”
　　秦陌萱浅浅饮了口茶，淡淡开口道：“不知丞相这步棋是欲拉拢抑或是离间？”
　　苏颀容答道：“丞相真是让人佩服，无论哪种结局对他都是有利无弊的。”
　　秦陌萱道：“那倒也未必。”
　　苏颀容微微一惊：“皇上的意思是……”
　　秦陌萱神情平淡而坚定：“还不止于此。”
　　苏颀容问道：“那丞相奏折所言之事，皇上欲作何打算？”
　　秦陌萱展颜，声音温润如玉道：“既然丞相开了口，朕又怎好拂了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