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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御书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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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皇帝身着黄袍坐在案桌后的梨花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正手握朱笔凝神批阅奏章。桌面左右两侧分列的折子整齐有序,香炉里青色淡烟翻腾,云雾般萦绕在他高贵清华的脸上,朦朦胧胧,看得不真不切,身侧一盆兰花无声怒放,清新淡雅。
苏颀容端正衣冠,摇摇稽首道:“臣苏颀容参见皇上。”
皇帝闻言并未抬头停笔,仅用左手将一侧早已预备好的一份折子贴着桌面往前轻轻一送:“丞相早朝时呈上来的折子,你拿去看看。”手指莹白修长,声音优雅温润。
苏颀容并不感到意外,他早已料到韩丞相应该有所动作了,而皇上的这次召见多半与之相关。
苏颀容恭敬地答道:“是”。遂起身低头垂手不紧不慢地挪到案桌左侧,伸出双手轻轻拿起奏折,静静翻阅完毕,再轻轻地放了回去,面朝案桌一步一步退回原处垂手而立。
皇帝抬头,双眼如一潭深渊,他看着苏颀容却笑了笑,道:“这件事你如何看?”
苏颀容道:“臣唯感惶恐。”
皇帝道:“韩丞相要给你加官进爵,你不感激不欢喜,为何惶恐?”
苏颀容答道:“只因臣资质愚钝,恐不能担此要职,辜负丞相厚望。”
皇帝又道:“韩丞相为人刚正不阿严谨缜密,他向朕举荐你,定是仔细考核了你的政绩,也必是深刻了解你的才能品质。朕以前听闻你和韩丞相有些不睦,眼下见你和丞相一团和气,倒是欣慰。”
苏颀容看着眼前这只小狐狸在心中暗道:你这般旁敲侧击言语刺探无非是想知道苏颀容是否在私下里与丞相勾搭上了。
苏颀容感到自己很冤很冤。且不说他无心功名利禄,但求一生自在风流,因而力争清身自保,从客观上讲,他私心仍念及与皇帝少年时的交情,心中的天平在很多时候是不自觉就倾向了皇上。
皇上的敲打刺探说明他还愿意给苏颀容一个机会,苏颀容于是正色朗声道:“臣并非直属丞相管辖,跟丞相也无过多往来,丞相怕是错爱了。”接着竟是对着皇上盈盈一笑:“若说到对臣的了解,臣以为皇上您远远胜过丞相。”
皇帝笑容漾开,双眼弯成动人的新月,淡淡开口道:“不错,朕以前也是如此认为,但自从登基以来,你一口一个‘臣’,我一口一个‘朕’,时间一长也有些模糊了。”
苏颀容闻言怔怔。
皇帝又笑了笑道:“罢了,你也不必多想,此事朕自有定夺。”
苏颀容应了声是。
皇帝忽问道:“朕有好些年没去拜会苏夫人了,她身体可好?”
苏颀容道:“多谢皇上挂念,家母一切安好!”
皇帝又问道:“朕隐约记得四月二十五日是个重要的日子,却想不起来是何事,你可知道?”
苏颀容迷糊:“臣亦不知。”
皇帝再问道:“朕近来时常梦见少年之际的往事,你说这是何缘故?”
苏颀容语带关切:“皇上为朝政国事日夜操劳,身体疲惫故夜间多梦,还请皇上为了江山为了社稷务必保重龙体。”
皇帝闻言轻笑出声,嫣然道:“苏颀容,你就是以这般模样让朕糊涂了。”
苏颀容傥荡凛然:“臣无论是哪般模样,一切只为皇上好的心是始终不变的。”
皇帝道:“你向来善忘,这句话可要记好了。”
苏颀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威逼利诱在他身上不见得能起到效果,皇帝此番的温情战术却是走对了门路,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情真意切的话语勾起了苏颀容对往事的无限回忆,他内心唏嘘不已,难得相识相交一场,如今见他处境维艰,自己又怎么忍心袖手旁观?
于是苏颀容又道:“臣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
皇帝嫣然一笑道:“如此便好。”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你近日在各部闲逛甚是无趣,不如下午到御花园陪朕下棋罢。”
苏颀容哑然一笑。
苏颀容退出御书房返回礼部,一路上思绪纷飞。当朝的皇帝名叫秦陌萱,与先帝乃同父异母的兄弟。先帝生前颇为桀骜不驯,年轻气盛的韩丞相便欲以其沉溺声色荒废国政为由行废立之事,由于韩丞相在朝内独揽大权,朝外的军事也大都为韩氏一族所掌控,满朝的文武百官竞无一人敢提出异议。于是,堂堂的一国之君就这样被废了,还被赶了出皇城,打发到一块偏僻荒芜的封地去,之后不到半年时间就病死了。韩丞相在剩下的几个皇子中挑来拣去,最终相中了年仅十五岁的七皇子秦陌萱。秦陌萱性格温润沉静,长得一副清丽柔弱楚楚可怜乖巧听话任人欺凌的模样,其母妃张氏也非名门世家的子女没有背景权势易于控制,确实是傀儡皇帝的好人选。韩丞相越看越满意,遂扶持其继承了皇位,为保险起见,还一不做二不休把其他几个皇子每人赏了一块封地一并送出了皇城。
光阴荏苒,岁月弹指滑过。当年的纤纤少年出落得越发标致,少时的怯弱丝毫不见,三分温润,三分淡雅,三分清新,风情神韵恰如一副山水泼墨画。他对韩丞相既倚重又顺从,时时把丞相挂在嘴边,事事均与丞相相商,脸上也总是挂着温婉无害的浅浅笑容。他就带着这样的笑容与韩丞相处处周旋,韩丞相从他手中得到的好处是越来越少,近几年来韩氏家族的势力也没能得到太大的扩张。这些年来,韩丞相为朝中的大小事情也算劳心费力,未曾为个人和家族谋得私利,皇上又四处为他树立美好的名声,韩丞相这个权臣当得颇为曲折五味陈杂。他对丞相还十分关切。丞相偶有身体微恙,皇帝就忧思难安亲自登门探望。韩丞相是鞠躬尽瘁的忠臣还是徇私弄权的奸臣?小皇帝是真心倚重抑或是小心猜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苏颀容也渐渐地看不透了,变糊涂了,糊涂之余又隐隐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着了皇上的道了。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啧啧啧,春光如此明媚,苏大人却在此长吁短叹,莫非是被哪位美人给抛弃了?”耳畔飘来的声音倒是文质彬彬。
苏颀容想得走了神,一时竟未察觉到身后有人渐渐走近。
苏颀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宋太傅府上的宋小公子,户部侍郎宋韵。他缓缓放慢脚步,也故作文质彬彬道:“宋大人有礼了,下官好些日子没见着宋大人,想念得紧,故而叹气。”
宋筠扑哧一笑,快步赶上苏颀容与他并肩而行:“好说,好说,只要苏大人愿意出酒钱,本官随时都有空。”
苏颀容侧头看着宋筠,挑眉问道:“宋大人家业比颀容大,官位比颀容高,怎么还要颀容请客?”
宋筠笑吟吟答道:“因为是苏大人想念本官,又不是本官想念苏大人。”
苏颀容看着那张称得上俊俏的笑脸,努力压抑住想要说些不甚文明之语来表达此刻感想的冲动。
这些天,苏颀容心中一直搁着韩丞相的事,过得有些不痛快,宋韵跟他交情深,政治立场和脾□□好相近,是个绝佳的酒伴。
千金易得,快活难求。也罢,他于是道:“宋大人说的是。颀容想念宋大人是真,想念别的美人也是真,还请宋大人下手轻点。”
宋韵顿时满脸兴致盎然,凑过脸来:“理解,理解,天香楼怎么样?”
苏颀容哼道:“京城酒楼第一家,除却天香即无它。颀容多谢宋大人手下留情。”
宋韵当作没听见,笑得很是坦然:“今日下午?”
苏颀容还记着与皇上的御花园之约,便道:“今日下午还有公务要办,颀容改日再送帖到府上去罢。”
两人一边无关痛痒地闲聊一边徐徐前行来到了一个岔路口,苏颀容拱手告辞,遂分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