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怪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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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一个人的失忆，并不能抹去他的潜意识。
因此，当我怔怔地看着我的救命恩人，挥动着盘根错节的四肢，仍十分淡然地站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的潜意识马上把他与“正常”划分成两个类别，可是刚走了两个鬼，我的眼前又出现了这样一个怪老头，我感觉这已然不是我能一下消化的了。
虽然我在内心怕得要命，刚由于冷气受制没有滴下来的冷汗，也开始顺着我的脸颊滑落下来，但我其实并不想做出流汗这样对救命恩人无礼的举动，更不想因为自己的妄动引来这个老头的任何不快，我只是强装淡定地默默地仔细观察着他。
如果说我看了他那枯瘦矍铄的脸可以判定他是一个六旬左右的老者，如果说我看了他那衣袂飞绝的道袍可以知道他可能是个道士，如果说我看了他那有些淡漠有些温和的神态我可以断定他对我没有恶意，那么他那如枯木般盘根错节还一直在仿佛随风浮动的四肢究竟是署么？我敢发誓我还在上边看到了几片枯黄的叶子……
一旁的小花还在对他不要命地汪汪大叫，好像它也感受到了老头的那种古怪，想用它炸起的一身毛来获得点威吓的效果，只可惜收效甚微。我觉得既然这老头愿意救我，应该对我没有恶意，所以我还是吞了一口口水，尽量不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那个……谢谢您……”
“你是沈家村的人？”显然老头并没有想和我寒暄客气的意思，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那个……应该是……”我尽量只看他的脸，不去注意别的。
“沈家村就剩你一个人了？”他仍然淡淡道。月光照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脸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黑瘦老头的脸，可是就偏偏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来。
“应该是……”我还没有从他怪异的感觉中摆脱出来，顺口答道。
“你是个女的？”他眼皮也没抬。
“应该是……”虽然只有十一二岁，也看不出什么女性特征，但是性别是没错。
“我就要死了。”仍是淡淡的语气，在语气中听不到一丝的遗憾和波动。
“应该是……咦？不是……那个……为什么……不是不是，我是说，不会吧。”他语气的平淡让我还没有缓过神来，只是嘴巴微张，怔怔地看向他。
就在我刚张开嘴的时机，说时迟那时快，我感觉一根藤条打了我的嘴一下，然后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直接滚到了我的肚子里，我连咽都来不及咽。这整个动作太快，我来不及反应，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老头仿佛感受到了我的不解，淡淡道：“我无意害你。只是如你所见，我要死了。”他抬起他的“手”示意了我一下，好像是因为要死了，才会这样四肢化树，而这“手”也只是仿佛用尽了力气一般扭了一扭，仿佛在说“你看，我已经没力气动了”。
我仍是维持不动，强装镇定，示意他说下去。
“你帮我把我的尸骨，送到翠微山”，他看着我顿了顿，似是也觉得要求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做这样护送遗体的大事有些不妥，“那个地方离这里只需行半日”。
“我刚救了你。”他看我没有反应，又添了一句，仿佛是想为自己加些筹码。
我没有说话，许是我看到如此震撼的景象，又受到了如此重托，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老头看着我眉头微皱，渐显失望之色，又道，“你刚吃了我翠微门的秘药，没有解药生命不过一个月，我马上化骨，你只有到我翠微门才可拿到解药。”
我没有太过惊讶，在我吞下那颗东西，又听老头托了遗骨之后，就隐约猜到会是这样。其实按理来说老头确实是救了我的命，为一个有了救命之恩的临终老者护送遗骸回家，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人常道落叶归根，有的人在外飘荡了一辈子，最后临老也还要回到自己的故土，这便是一种难舍的故乡情，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妖鬼精怪也有这种落叶归根的说法。但我吃了不知名的药，眼前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供我走，我只好道，“定不负嘱托”。
老头听了我的话，松了一口气，刚刚与我对话的戒备淡漠都不见了踪影，好像圆了心中一件大事一样，竟微微笑了起来。他枯瘦的脸上好像突然焕发了光芒，竟呈现出一种似是慈祥似是清远的感觉，笑的心满意足，就好像一生的一个心愿被完成了一样，说话也跟着轻松温和了起来，“你沿着这官道一直往西走便是……”他的声音突然不复苍老，反而渐渐变得清雅空灵，脸上的表情也越发慈爱，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好像透过我能看到什么美妙的事情一样，他竟看呆了。
随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温柔，他的身上也发出莹莹微光，四肢的树藤蔓延开来，又从指尖开始丝丝化掉。我被他的荧光刺得不得不用手捂上了眼睛，小花也被这个景象惊呆了也一叫不叫，我只记得临闭眼之前看到的老头发出的发自内心的满足无比的笑意。终于我感觉到眼前的光芒不再那么强烈，就把捂在眼前的手放开。眼前没有想象中的骸骨，只有一节被烧焦了一头的漆黑枯木还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我知道这就是老头的“尸骸”。
手抚上这节只有我手臂长的枯枝，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如果说让我对一个第一次蒙面的“人”的死就这样放声大哭，我做不出来。人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虽然并完全赞同这样的说法，但是老头的模样确实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震撼，让我很难把他完全归结为一个“人”。
但是不管这老头是神仙妖怪，他都救了我一命，而且我既然答应了人家，我就该把他的遗体送回。我抚着枯木的纠结的纹理，心里有种很微妙的感觉，五味陈杂。有对老头的悲伤，无论他是哪种生命，一个生命在自己眼前消亡，总会让人产生一种悲伤的情绪。也有同情，同情一个老者近乡情却，却在临终之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的门派。也有苦涩，苦涩于老头临终的眼神，我知道那不是在看我，那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他看得那么温柔，那么慈爱，竟看得我心头微苦，为老头临终也没有见到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而遗憾。也有无奈，显然老头刚救我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什么萤火弹怕也只是骗那两个未通世事的艳鬼的小手段，虽然他喂我吃了毒药，但我的感觉总告诉我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我现在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到解药罢了。这些复杂的情绪竟搅得我不再那么害怕，竟也没生出一丝对老头喂我吃毒药的怨恨。
我不知道老头是不是只是为了托骨才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这一夜过的如此的不同寻常。是我这个普通的人过了不普通的一夜，还是这只是个普通的夜却有了不普通的人。
夜晚，月光如洗，碧湖无波。空气中都弥漫了枯木的清新芳香，甜雅清淡，似能安神。我用他的道袍盖在了枯木之上，双膝跪地，俯首在他的尸骸之前拜了一拜，真诚的轻声道，“愿你安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怪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