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取予求》沈石溪

3、第二章 “小时——” “小时——

　　回想起那个夜晚，时铭溪总觉得自己是在做一场梦。那一夜，她把张叔的命运交给了段融予，这是一场豪赌，她没想过输赢，但段融予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你所想，我帮你实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宠，大抵不过如此。

　　时隔三年再次回到S市，时铭溪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好在这次出差只是短短的两天，工作地点又是人头攒动的商场，故人重逢这种事情实在不那么容易发生。在这种大型商场里，你总是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体会到人间百态。有人不远千里跑到这个大都市讨生活，这里有他们向往的生活，但是他们最终会发现自己被欺骗得彻头彻尾；相反，世间总有一些幸运儿受着上天的眷顾，他们过着舒适的生活，开着跑车，逛着名店，过着体面的生活，甚至，可以霸道的以为他们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包括爱情。

　　公司旗下最新孵化的服饰品牌PALEI（帕蕾）意欲进军S市，为了提升品牌价值，分管经理打算入驻S市最豪华的商场——这就意味着公司要付出更多的运营成本。为了能得到董事们的支持，时铭溪不得不挑选周末的时间带着全组员工到S市出差，美其名曰实地走访。之所以选择周末，主要是想看一下商场的人流量和主要消费群体，顺便挑出备选的门店位置，周日晚上就返回B市赶出一份报告来。

　　组里的小叶刚毕业没多久，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人生中第一次出差让她激动得唠叨不停，同住一个房间的时铭溪自然是“深受其害”。小姑娘一会儿一个“小溪姐”地叫着，扰得时铭溪干脆放弃在房间休息，把这丫头带到S市有名的夜市上解解馋。这个夜市处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盛名在外，恰逢旅游季节，有很多游客也会慕名而来，尝尝S市的特色小吃，再买一些纪念品带回去。

　　时铭溪对这里自然是轻车熟路，曾经的“幸福小馆”就在这条街上，算起来，也有三年没见邓阿姨一家了。这里还是老样子，人群熙熙攘攘，小吃店越开越多，走几步就有一家烧烤摊，门口的桌子边已经坐满了食客。这种熟悉的陌生感就像一个黑洞，不停地把时铭溪带回到过去。记得第一次带段融予来这里时，他就吃坏了肚子，时铭溪自责的同时，也开始反思他们之间的关系。宾利一类的豪车不该开到这里来，法国的高定皮鞋也不应该踏在这样油腻腻的街道上，正如有些花朵，天生就只能开在明亮的花房里，硬把它栽种到贫瘠的土壤里，是活不了的。

　　回忆的潮水奔涌而来，时铭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打算化往昔为食欲，跟小叶两个人大快朵颐。

　　“小溪姐，听说你是S市人，这里发展得这么好，你为什么要离家那么远跑去B市啊？”小叶正在和麻辣小龙虾战斗，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因为——我母亲去世了，孤家寡人，去哪儿都是一样的。”时铭溪笑着回答小姑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或许，还因为B市足够远，远到让她可以隐匿在茫茫人海中，躲开某个人。

　　“不好意思哦，小溪姐，提到你的伤心事。不过我看啊，还是这S市的水土养人，以后公司往这边发展，我要争取调过来，能省不少面膜钱呢！小溪姐，我刚剥好的虾，你赶紧尝尝。”以为触碰了时铭溪悲伤的回忆，小叶赶紧笑着岔开话题，奉献出几只刚剥好的小龙虾赔罪。

　　看着小叶充满歉意的笑容，时铭溪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未知号码，时铭溪赶快接起。

　　“喂，您好！请问哪位？”完全公式化的语气，足以凸显这三年生活对她的磨练。

　　“……”信号仿佛出了问题，电话那端一片寂静。

　　“喂，您好？！”时铭溪只得再次问候一遍，确认电话是否畅通。

　　“……”寂静许久之后，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一声轻笑，听起来似是嘲讽，又像是轻蔑。

　　“……”时铭溪的手指用力握紧了手机，生怕电话那边传来那道独特的声线，迟疑要不要挂掉。

　　“你不会想挂断电话吧？放心，我是褚逸，不是段融予。”男人的声音很凛冽，夹杂着丝丝嘲讽，惊得时铭溪浑身发麻，差点站不稳。

　　“褚大哥，好久不见。”时铭溪尽量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事情还没那么糟糕，拨电话的人是褚逸，这就证明段融予还不知道她来S市，今天晚上她就会回B市，只要稳住褚逸不透露风声，她还是可以全身而退，就当从未回来过。

　　“你忘记我的警告了！如果想逃，就别再踏入S市半步。就这么不拿我的话当回事儿？告诉你，我不是段融予，不会惜你这块玉。”男人的声线有些冰冷，让时铭溪不禁一怔。

　　“对不起，公司出差，2天而已，我明天晚上就走。”

　　“呵！你觉得当你踏入S市那一刻起，段融予不知道？”

　　“……”什么？他知道了！时铭溪心头的那根弦崩了太久，此时被生生扯断。整整三年，他疯狂的找她，如今她跑到他眼皮子底下，她居然天真地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病了，知道你回来了，发了疯要见你。明天我带你去看他，”男人停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别再玩儿逃跑的伎俩，你自己送上门，就别想着跑了。”说完，电话就被掐断。

　　“嘟……嘟……”时铭溪死死握住电话，宿命的网勒得她无法呼吸。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酒店门口就停了一辆兰博基尼。车牌号依然是拉风的五个8。时铭溪低头望了望脚下颇有杀伤力的7寸细高跟，稍微有了点底气，主动朝那辆车走去。

　　车里的褚逸带了墨镜，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我想我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您别费力气了。”时铭溪笑得很自然，特意把那个“您”字咬得很重。

　　“上车，否则明天报纸头条就是‘褚逸与年轻女子在酒店门口调情’！”褚逸眯着眼睛看看眼前的女人，一招制敌。

　　跑车的车门是向上推的，坐进去，感觉跟她攒钱买的小□□截然不同。怪不得价钱有着天壤之别，不晓得自己的那辆车值不值这里的一个后视镜。时铭溪脑海中闪现出小小的后视镜和自己□□车的大小对比图，暗自唾骂资本家的丑恶嘴脸。

　　“你要神游到什么时候？”禇逸高抬的下巴上有些胡茬，眼袋也有些青色。

　　“啊？哦！”时铭溪耸耸肩，脸上的酒涡若隐若现。

　　“融予病得很严重，你们俩的结，还是解开比较好，一走了之不是什么好办法。”

　　既然他那么有权势，怎么会请不来好医生，调不来好设备呢。何必装出一副离开她就活不了的样子。她不会是他的药，何必见面徒增烦恼。

　　除了拒绝，时铭溪找不出更好的选择。

　　“听说那个叫张桐的人跟你走的很近，你应该不介意我去‘关照关照’他吧？”禇逸那邪魅的眼神扫过时铭溪颤抖的手，满意地笑了笑。

　　赤裸裸的威胁，还是那群人一贯的嘴脸。

　　“即使我去了，之后还是会走，或许一句话不说，才能让他接受现实！”

　　在时铭溪心中，段融予就是那个永远被大人扶着学走路的小孩子，她很遗憾自己是他人生中的绊脚石，让他摔倒一次，便不知道如何站起来。

　　“你确定你不爱他吗？你只是还不够了解他。从来都是他围着你转，你只当他是只苍蝇在旁边嗡嗡乱飞，却从没有停下来好好看他一眼。他为你做了多少改变你知道嘛！”男人的喉结有些颤抖，声音也变得不再平静，“姓夏的，我告诉你，你要想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除非成为段夫人，不然我不会让你好过。”

　　能设下这样的咒，禇逸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狠绝。要让一个如此可恨的自己去和他们眼中的王子白头偕老，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嘛。

　　时铭溪永远都知道，那些人欺负她的她可以再双倍欺负到段融予身上。

　　“好，我答应你。现在就带我过去吧。”

　　禇逸似乎没有料到时铭溪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怔怔地看着她，一脸摸不透的表情。

　　兰博基尼一路超了无数量车，禇逸娴熟的打着方向盘。车内的气氛有些僵。

　　“前面路口停一下车吧。”

　　“你又耍什么花招？”禇逸一脸戒备地看着时铭溪，但车速已经慢慢地减了下来。

　　“之前阿予最喜欢喝那家的粥，每次路过这里都要买上几碗带走。”时铭溪边说边从背包里翻出钱夹。

　　禇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太善于伪装，不过十几分钟，她就能平静的称呼段融予为阿予，并且还买他最喜欢喝的粥，俨然一副余情未了的模样。

　　拎着香喷喷的粥，时铭溪跟着禇逸来到了医院的最高层。她不懂为什么在现今医疗资源如此紧缺的情况下，还是会有这种所谓的VIP病房。不，应当说是VIP中的VIP。因为一整层，就只有两间豪华卧房而已。里面有套间、卫生间、客厅，总之不亚于任何一个酒店的客房。看吧，这就是有钱人。而普通老百姓，等在医院大门口，因为没床位而住不成院。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这些豪华的东西，所以她一时有些控制不住厌恶之情。电梯门刚一打开，她就不得不调整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

　　繁复的地毯花纹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口。门口的卡槽上，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犹如时铭溪此时的心跳。她不懂她为什么会紧张。他的病情被大家渲染得很严重，难道她是真的担心开门看到那样的结果吗？

　　禇逸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把门卡塞进时铭溪手里，转身离去。

　　“既然相爱，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互相伤害了，一辈子太短。”淡淡的声音飘过来，那个背影显得有些憔悴。

　　卡被插入卡槽的那一瞬，“吡”的一声像是给她的心跳加了一个休止符，时铭溪深吸一口气，慢慢把门打开。

　　屋子里没有她想象中的豪华，基本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空空的墙白的刺眼，仅有的一组沙发摆在落地窗前，少了茶几，显得有些奇怪。空荡荡的阳台上，连盆花都没有，即使落日的余晖也很难给这个屋子增添什么色彩。

　　屋子里面还有一扇褐色的木质门。跟墙壁的颜色形成强烈的反差，显得过分沉重。时铭溪轻轻走上前，旋转了门把手。

　　人并不在床上，床有些凌乱，被子的半边已经掉落在了地上。洗手间里传来的呕吐声让她顿时僵住。

　　他略带狼狈的身影有些萧索，时铭溪脚下像生了铅一样，简直不敢上去确认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段融予。

　　手里的粥沉甸甸的，将她的手指勒出了红印子。可是时铭溪全然不知，愣愣地望着那个身影，仿佛整个人被更大的痛所包围。

　　待时铭溪冲上去的时候，段融予已经吐得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上。

　　“小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苍白的唇才溢出了微弱的声音。然后整个人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