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三月春 ...
-
年关刚过,三月的春风才至,上海就迫不及待下起雨来。细亮的雨丝连成银线,把整座城织进一张白网里。常常是中午下一阵,晚上还要接着下,没完没了,天阴冷又起潮,连被窝里都淌着水似的。
廖红发愁道,“水龙王这是不走了?这天连一双袜子都晒不干。”
雅淑看着窗外道,“满城烟雨,我倒觉得很有情趣。”
廖红扁着一张嘴,“少奶奶不需要出门买菜,当然是这样说了。我来回走一遭,鞋子全是泥巴点子,脏死了哟。”
雅淑存心逗她,“那你去得找你大先生要钱,让他赔给你。”
“你就消遣我吧我的少奶奶,你明知道他啊,最抠最抠的了。”
“谁抠?”
原是阿初回来了。
廖红大窘。
雅淑嗤嗤的笑,“瞧,嚼舌根要遭报应的。”
“廖小红,你要是怕弄脏了鞋,只管叫咱家二先生替你跑腿嘛,反正他最会怜香惜玉了,你要开口啊,他一准答应。”阿初坏笑。
雅淑捶他,“说你抠才是说对了,连亲弟弟都要使唤!”
阿初道,“我这不是怕他老闷在屋子里,要生病的。”
廖红啐道,“哎呀呀,我果然是外人,我就知道大先生心疼二先生也不会心疼我的。”
“你就这张嘴利索!”阿初拍她脑袋。
阿初心里其实真的很想让阿次多出出门的,他整日不是在书房看书,就是看着爱中爱华,他对孩子简直比雅淑还细心,洗澡换尿布兑奶粉这些活一点也不话下。可阿初想,一个大男人总在家里带孩子,传出去真是笑死了。
他决心要跟阿次好好谈一谈。
其实阿次却也在计划着要跟阿初找个机会商量一件事。
这天阿初出门之前,阿次在门口喊住了他。
“大哥,我去订个馆子,晚上我们到外面吃吧。”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阿初想,随即点点头道,“晚上等我回来,开车接你。”
阿次说,“嗳。”
阿次选了个粤菜馆子,兄弟俩坐在雅间里。阿次要了瓶红酒,给阿初斟满。
阿初一直盯着他的脸。
阿次被盯的不自在,“你别老看我。”
“你怕看吗?”阿初道。“除非,你有心事。”
“是,我是有。”阿次直言。
“说给大哥听听?”阿初倒是很自在的给阿次夹起菜来。
“大哥,”阿次放下筷子,“我想做事。我总这么闲着也不是办法,您每天早出晚归的,我想去给您帮帮忙,分忧解难。”
阿初说,“你以为你谁啊,还分忧解难,杨慕次同志,你就是一麻烦篓子。”
“是,那时我年轻气盛,给大哥添乱了。但是我现在改了,我一定能做好。”
“说吧,”阿初瞟了他一眼,沉吟道,“哪边派的任务?”
阿次一愣,心想也瞒他不过,便道,“北边。”
阿初哼道,“夏跃春这张嘴可真紧。”他望住阿次的一双眼睛,“从今以后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是实话,能不能做到?”
“我尽量。”阿次垂下头。
“算了吧,我看你也不像能做到的。难得我们两兄弟吃个饭,气氛却老不好,别的我们不提了,专心吃饭。”
阿初想,他大概永远无法让他的弟弟和危险绝缘了。事实上,他们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阿次走的每一步,都踏在悬崖上刀锋上,他何尝不明白要趁他还能看见他的时候,对他再好再好一些,补偿他失去的温暖和亲情,可是,他一想到,他苦心孤诣处处维护的这臭小子,时时准备好了要弃置自己的生命,他就气的头发昏发疼,恨不得把阿次用绳索捆了抛到大洋喂鲨鱼算了,他自己弄死他,总比他哪天悄无声息的离开消失不见要强多了吧!他不能想下去了,就怕再想下去,他真要这么做了!
“大哥我敬你。”阿次举杯道。
阿初似是无力又似是感怀的叹道:“你呀……”
他们最后到底喝了不少酒,爬上车子去,满身的酒味。
阿初醺然道,“阿四,开车。”
阿次道,“明天嫂子就该抱怨我灌你酒了。一会我们从后门进去,不要吵醒她们吧。”
半天没什么动静,阿次一瞧,阿初阖着眼,似乎睡过去了。
他轻唤,“哥?”
“嗯……”阿初仰在座位上,“……这酒后劲大……”
阿次脱下外面的风衣来,给阿初盖好。
却听见阿初喃喃道,“……阿次,差点忘了……兜,我的兜里……”
阿次去掏他的裤兜,摸出一个冷硬的小盒子。
他打开看,里面是一把亮晶晶的钥匙。
他听着阿初梦呓一般的话语,“阿次,明天三月十六……是你生日……”
阿次的心中一震。
“男人谈生意,没车不体面……”
“车子还在车行,明天叫阿四带你去取……”
车窗外已经是一片迷雾,夜雨竟说下就下。阿四打开雨刷器,“呲呲”的刮着玻璃。
阿次几乎已经不记得还有过生日这一回事了。可是他现在有了阿初珍视他,在乎他。他一早连他的任务需要生意掩护都窥的出,他嘴上不饶他,却暗中里早早帮他打算。
他什么都知道,他却什么都不会说。
阿次简直感动的一塌糊涂。
阿次搂过阿初让他枕在自己膝上,另一只胳膊环住他。
他轻轻道,“哥,睡吧,到家喊你……”
他闻着阿初身上酒熏的暖味,眼窝有一点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