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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沧海横流 那时,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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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十七岁的杨慕次拎着皮箱,从渡轮的甲板走下来,第一次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他转身望着身后沧沧茫茫的一片灰海,不知是庆幸还是哀悯。
他跨越重洋,不过是为了逃避一个没有爱和温暖的家庭。他绝不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少年尚保存着零零落落的幸福。他有一个精神极度不正常的母亲,和一个似乎总是拒绝任何亲近的父亲。他的内心凄怆忧郁,常年雾霭沉沉,他几乎从懵懂知事起,就被剥夺了快乐与回忆的资格。
早春的东京还飘着细雪,他似乎从那压迫的灰色的窒息中,透出了一丝呼吸的快感。
上海还有什么可以令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所怀念的?
大概没有了。
海潮声回荡在他的耳边。
好像一瞬间,他立刻变成了没有故乡的人。
他拿着一张写了学校地址的纸片,拦了一辆的士,来到了早稻田大学的校园。
他现在想来,那时的求学的生涯倒是快乐的,充实的,渐渐的填补上了他心上豁风露雨的那些窟窿。
他初来语言不通,就每日早起苦练口语发音,“阿-依-欧-艾-奥”的,他就坐在广场的树下,不知疲倦的练习着。
女同学们对这个高大的却沉默寡言的男孩子充满了好感与向往,大概觉得少话却认真的男子成熟而可靠。
她们红着脸赞美他,“眼睛里好像盛着一颗星”,阿次其实听不懂她们在讲什么的,看表情便猜个七八分,他只一律轻轻的说“阿里阿多。”
而他的男生同学,却时常露出那种轻贱的表情,辱骂他“□□人”,“滚回你那满是大烟的国家去”。
杨慕次倒不屑于和他们作一番辩论花那嘴皮子功夫,他抡起拳头,把他们全体揍的满地找牙。
他自小习武,他现在想起来最感谢他父亲的,就是执意要给他请最好的功夫师傅,那些常人忍不得的苦,受不得的罪,他一一遭过。
“了不得,那个会功夫的□□人!”这件事传十传百,他在校园里名气却大起来。
不料,不到一年的功夫,当那些女同学们再与阿次讲话的时候,发现他居然会报以和煦微笑,甚至会用“你们也一样漂亮”“您比我更可爱”的俏皮话作答。
她们惊讶不已,想不到他进步是这样的快。一年半以后,阿次甚至考取了早稻田大学金融系的第一名的成绩。这下实在没有人胆敢小觑这位来自中国的传奇一样的绩优生了。
上杉一尾正是他的同班同学,中文讲的非常流畅,并且熟知经史子集,轶闻掌故。他对待杨慕次很是谦和,似乎并不像其他的同窗,或多或少戴了一点的有色眼镜。他这个人最讲体面,衣着考究,发型梳的齐齐整整,礼节也周道。阿次猜想,他定是来自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儿。
上杉在班级里是个活络分子,常常请大家出去跳舞,上杉时常来邀请他,“慕次君,去玩一玩吧。”阿次是一次也不去的,他宁愿呆在图书馆里,也不愿意和他们去胡闹。阿次也听人透露过,他们一伙时常喝到天光,喝到兴起时还去脱女招待的裙子。
阿次向来节俭惯了,几件旧西服衬衫也浆洗过很多次,与周围同学的鲜亮衣衫格格不入,上杉倒曾想送他几件,阿次婉言谢绝了,“人各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打工赚的钱,可以多买些书,这些东西就不必要了。”
上杉不解,“慕次君,你为何一定要让自己如此的辛苦?”
杨慕次不想回答他,心中却明白,“道不同罢了。”
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杨慕次遇到了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人。
离校园不远的地方有一条街,街上开满了大大小小的居酒屋,阿次常去的那家老板是个福州人,娶了日本女人做老婆,他对胞友很是照顾,也乐意与这些年轻的学生们话话时政,侃侃大山。虽然缺少材料,他烧的闽菜依旧很有风味,真是思乡旅人打牙祭的好去处。
后来阿次在那里遇到了几个高年级的公派留学生,很亲切的交谈起来,彼此问一问祖籍,或是寒暄一下在这异域的境地。
渐渐地他们便约着出去打球,一同参加其他留学生的聚会。大家对于政治热情澎湃,话题常常是怎样民-主,怎样救-国,抨击军阀,发表对于南京的不满,大家往往各抒己见,雄辩滔滔,最后甚至争吵对骂起来。
阿次也被他们这涌动的热血和思想的激战所感染,他想,如果一日回国,他也愿意投身戎马,真刀真枪的,干起来也痛快。
有一次,他们神神秘秘的说,要去听一位“真正哲人”的演讲。
怎么算是真正的哲人?其他都是假的不成。阿次问他们。
他们说,他讲的是真理,当然是真正的哲人。
这个人就是西田秀实,他个子不高,灰白头发,教授西方自然哲学,自称是一名“共-产-主-义”者。他谈吐幽默,掷地有声,讲到激昂处甚至撸起袖子盘腿坐到地面上去,学生易被他的情绪感染,时常掌声雷动。
阿次去听了许多次他的宣讲。起初他只是好奇,西田的主张他在国内也是听过的,但从未想过他的主义可以强国救民。他找了许些书来读,越发的想,也许行得通呢!
这样的信念,也一日复一日的坚定起来。
西田一次放课后发现了这个年轻人依旧坐在座位上,便问他,别人听我的课昏沉欲睡,你为何还在记笔记?
阿次笑道,可能我想要找到你理论的弱点,加以攻讦?
西田先生道,你真是个有趣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杨慕次,先生。”
西田显然对这个中国来的青年充满好感,他曾经问他, “慕次君,你的理想是什么?”
“报效祖国,先生。”阿次答道。
“青年人有理想,就像海船有了灯塔,我很欣赏你的理想。”
“学生的斗胆,想问问先生的理想。”阿次道。
西田先生笑起来,我们当然也有理想!
他指的一定是‘他们’的人了,阿次想。
西田秀实正色道,“我们的理想,是以千万人之理想为理想。没有压迫,没有贫穷,劳动者得以飨食。你也看到了,我们的国家虽然有富可敌国的大财阀,同样也存在每天领一个面包做苦力的穷户,我们的政-府里,几乎只坐着只懂杀伐的佩刀的武人,对于民众悲惨的呼声他们置若罔闻;这一切的不公平与不合理,慕次君,我们要推翻它,改变它!”
阿次深为触动。
阿次后来知晓,西田秀实教授其实是国际共产主义在日本的小组成员。经过他的介绍,阿次结识了一些致力与共同理想的活动家与学生领袖,也参加了共产国际小组对于活动人员的训练。
他们教他射击,操作各种武器,实战演习,学习电码知识,社交礼仪,他身手敏捷,思维活跃,很快成为极其出色的情报工作者。
……
阿次一边读书打工,一边接受组织的培训,四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留学期满的时候,阿次特地向西田先生辞行。
“你应当回国去,慕次君。”西田秀实动情道,“你应当回到你的祖国去,在那里也有我们这样千千万万的同志,你的民族和同胞需要你们的唤醒。但我的个人情感上,我欣赏你,实在舍不得让你离开。”
“您将永远是我的老师。”阿次湿了眼眶。
在他离开前,西田秀实交给他一个信封。
他道,“信封里,有我中国朋友的地址,回国后请你去找他,他将会帮你安排。慕次君,无论以后你将走向何方,请记住今日你的理想,也记住我们的理想。”
“是,先生。您的教诲,阿次不敢忘。”
“今宵别离后,何日再相逢!”
西田秀实拥抱了阿次。
“……沙扬那拉!”
阿次的胸膛发烫起来,有什么东西滚滚燃烧着。
他依旧带着那只旧皮箱,独自踏上回国的渡轮。四年的磨练让十七岁的少年一去不返,道义与责任激荡在他年轻的血液里,他的眼角坚毅锋利,整个人如同一把刚锻造好的利剑。
他知道在那沉浓的海雾之后,有一座灯塔在等待他的回航。
他摘下头顶的软呢帽抛向海面,告别那愈来愈远的海岸线:
“沙扬那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