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云飞境南

2、不速之客

　　一九三七年冬。杨公馆。
　　杨慕初刚刚做爹，欢天喜地的不得了，公司也不去会也不开了，整日守着雅淑一起逗弄孩子，他瞅着兄弟俩这眉眼，真是无一处不好看，无一处不喜爱，抱起来亲个没完，逢人就自吹自擂，“瞧瞧，多像我！”
　　阿次对孩子们喜欢归喜欢，却总浇他凉水——“不到一个月的奶娃娃，你也能看出像你来！我看不要随你的好，随了大嫂，多聪明秀气。”
　　阿初犟道，“我长的不好看吗？随我怎么啦？”
　　“随你，哼！”阿次就装腔作势的去闻他的衣领，然后捂捏鼻子跑开老远，“不得了啦，好大一股子铜臭味，要熏死人啦！”

　　阿初给孩子起了名字，分别叫做爱中、爱华，这又让阿次疑惑的不得了，问道，“你曾经不是说做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嘛，怎么现在你倒爱起国来了？”
　　阿初道，“我怎么就不能爱国了？我不信仰你的三民主义、共产主义，还连爱国也不许了？”
　　阿次冷哼，“按照你的信仰，孩子非要叫爱金，爱钱不可。”
　　阿初闻言就把刚沏的茶水泼在他的拖鞋上，阿次跳的快，又央住雅淑道，“嫂子，你看他哪里有当爹的样子？”
　　阿初抄起袖子就要揍他，和雅淑看他们在客厅里追来逐去，大笑，“我这是做四个孩子的老妈子了！”

　　爱中爱华满月的那天，阿初办了派对，请了许多商界政界的朋友一起来愚园路吃酒。夜晚中的杨公馆实在热闹非凡，来往是香鬓云影，名车贵驾泊满了马路。公馆今晚供应的一律是JOHN HAIG威士忌与茄立克香烟，庭院里是露天舞会，风里飘着布鲁士音乐的悠扬，以及洋香水和发油的味道。天气依旧阴寒，小姐太太们却依旧坚持穿丝袜，冷空气吹过一具具裸露的小腿。更有新闻界的朋友来捧场，大大小小的报社都派出了人，这样的派对简直有太多花边可以挖掘，他们一致希望多抢一些照片去充实明天的版面。

　　杨太太甫一出场，立刻引起了所有的赞叹，镁光灯捕捉着她，雪亮的闪个不停。她今晚打扮的光彩照人，穿无袖的黑色旗袍，珍珠毛裹肩，露出藕白的一截胳膊，身材依旧玲珑有致，丝毫看不出生产过，母性倒是给她的脸庞添了成熟的韵味。她袅袅婷婷的走下楼梯，挽住丈夫的胳膊。

　　夏跃春对阿次说，“真是一对鸳鸯眷侣，望而生羡。”
　　阿次叹道，“我们两个孤家寡人……”
　　夏跃春截断他的话道，“二先生，你的话总是要煞风景的。”

　　说着话姆妈已经抱双胞胎出门来，杨慕初春风满面应对着记者们的七嘴八舌：“杨先生，来一张全家福吧，”“杨先生看这里！”阿初招呼阿次过来照相，阿次正被脖子上的领结折磨的痛不欲生，“我不习惯这玩意儿，太勒脖子。”阿初极富耐心地低头把他的领结拉正把领角抹平，又拍拍他的脸道，“你早晚要习惯，我的好弟弟，记得看镜头，保持微笑。”
　　阿次挨着阿初站的笔直，一人抱一个小婴儿，把雅淑围在中间，下面快门响成一片。

　　拍完相，夏跃春跟阿初耳语道，“一会儿有个老朋友要来看你。”阿初奇道，“故作神秘？”夏跃春笑笑，“包管你想不到。”

　　夏跃春离开后，阿初还在暗自纳罕，忽然地，一只雪白的手套就伸到了他的眼前——“杨先生，久仰久仰！”这大概不至于是夏跃春说的“老朋友”吧。
　　“哪里哪里，阁下尊姓大名？”阿初暗中打量一番，来人虽然西装革履，听他拿腔拿调的口音，分明是一个日本人。他有些紧张起来。
　　白手套的身边还有一个蓄小胡须的男人讲道，“这位是白鸟康雄先生，敝人上杉一尾，初来上海，想不到竟有机会见到大名鼎鼎的杨老板。”他的中文竟讲的很好，很流畅，只是过于字正腔圆，倒像广播员念“全国通电”的语气。
　　“谬赞！两位前来可是公干？”
　　“非也，我与白鸟先生是来大上海淘金的，上海滩机会这样多，要是在商界能结识杨老板这样的朋友，我们也算不虚此行嘛。”
　　杨慕初心里竟有些恐慌，一个日本人，一个精通中文自诩商贾的日本人，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不速之客，来头不小。片刻后他推翻自己的结论，恐怕引起他忧虑的并非上杉一尾，而正是这个戴白手套的人。
　　“当然欢迎，要是来找我谈生意的，我一百个欢迎。”阿初举起手中的酒杯。白鸟说了句什么话，上杉立刻翻译道，“希望以后有机会和你合作，杨先生！”他们碰了酒杯，作出一种极为融洽的氛围来。
　　上杉发问，“白鸟先生问您怎么看待现在的局势？”杨慕初答道，“我在商言商，打仗是军人的事，我们嘛，马照赌，舞照跳。只要有钱赚，何苦去想那些头疼事呢。”上杉把一席话翻译完，白手套居然拍拍巴掌，声调铿锵的又讲了许些话，上杉道，“白鸟先生说，不少中国人对我们抱有误会，对日本人有些敌意，杨先生与我们交朋友，需不要介意这种眼光才好。”
　　阿初心想，你们把闸北区炸的一片稀烂，好意思说误会。
　　当然他表面上极尽和善的讲道，“我杨某人不算迂腐，交朋友也算有点眼光，我们打开门做生意，美国人是朋友，日本人也是朋友；大家，互通有无嘛。”

　　上杉握住他的手，“听闻您是留过洋的，果然有大胸襟。”

　　阿初有了试探之心，便询问上杉为何这样精通中文，上杉道，“杨先生恐怕不知道吧，我与杨家二先生在早稻田念书就已经相识了。”

　　“你竟是阿次的同学？”阿初一万个想不到。

　　“不只是我，这位白鸟先生也算是我们的大前辈呀。”
　　“噢！”阿初大笑，“那真是巧极了！”
　　他四顾望去，“怎么没看到二先生？”，他低声问身后的刘阿四。阿四领命立刻去找。

　　阿初心里暗道，“这老同学不要是大麻烦才好。”

　　“我们现在三个小组合并为一组，夏跃春任组长，我们的人损失太大，要补一些进来，到时候成立二组，由你我负责接应。”俞晓江与阿次跳着舒缓的慢四步，交颈相拥，正像对亲昵的小儿女，“日军尚无大动作，重庆那边还没有启动，我们要趁着这个空隙，掩护新二组潜伏下来。”
　　“他们怎么来？”阿次问。
　　“需要从长计议，但关键在你。”俞晓江道。
　　阿次不解，“为何在我？”
　　“侦缉队撤走之后，你逍遥的够久了，似乎该找份工作了。”
　　“原来还是从我大哥身上打主意。”阿次嗤笑。
　　“我现在的潜伏身份是沪西女子国中的□□，住在职工宿舍，我如果找你，就会以‘江小姐’的名义，寄一束鸢尾到杨公馆；地点我会另行通知。”
　　“好了明白了，”一曲舞毕，阿次吻了吻她的手背，“长官，还有命令吗？”
　　俞晓江神秘莫测的一笑，不置可否，她只是理理发髻，便翩然的离去了。

　　阿次倒是想追去问上一问，却看见刘阿四急匆匆向他跑来，“二先生，大先生要找你。”
　　“什么事？”
　　“有两个日本人与大先生攀谈，名字是白鸟康雄与上杉一尾。”
　　杨慕次冷笑道，“原来是老校友，我们且去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