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覆江山》墨渣客

4、第四幕

　　春夏之交的空气总带着一丝丝湿润。
　　两个月过去了，朝廷似乎忘了尤明这个“刺客”的存在，迟迟未见前来搜人的兵士。
　　尤明也正好趁这个时候做一些离开寺院的准备。
　　现已愈合的伤口已不妨碍到尤明的体能锻炼。为了能使自己的意识和这个身体产生最理想的契合，只能从格斗、散打、擒拿摔跤等最基础的训练练起。

　　日高照松间，林鸟翠相鸣。
　　阳光洒落在厢房外的空地上仿佛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两百九十八，两百九十九、三百……”少年挥洒着汗水在地上做完每天预热必做的三百个俯卧撑。预热过后便是搏击训练，揣起拳头，稳住步伐。在自制的沙包上“咯吱咯吱”的练着勾拳、直拳、摆拳、正踢、侧踢。
　　关于这个沙包，说来还真有一小段故事。一个月前尤明和为信在翠骊山上闲躇时无意间听见了有人在呼救。他们寻声过去原来是一位老人家在山上崴到脚了，走不动了。崴到脚是没什么，但在荒山野岭崴到脚却是很致命的，倘若有没人来搭救，走不动的人很容易遭来豺狼野狗的攻击的。他当即就跟老人复了脱位的关节，背起老人。边走边询问老人的住处。
　　送老人回到家，老人为了对尤明他们表示感谢救命之恩就想送点什么来酬谢，但窘于家贫四壁，并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当谢礼。但又想到了自己有一手织布裁衣的工艺，于是便想到了为尤明和为信做一身衣服。
　　为信说：“施主的好意为信心领了，只是平时寺院里都有僧衣提供，衣物已足够了。”
　　而尤明却说：“衣服就不用了。老人家，若您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就送我一些旧布头吧！”
　　旧布头？是的你没听错，那他为什么要一匹旧布呢？那是因为尤明当天上翠骊山石为了找一段枯木桩来充当沙包。碰巧他救得这位老人家是个纺娘，于是便想到了可以跟她讨点破旧布头来制作沙包。
　　这衣服不要，要些旧布头。老人家听到这话自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恩公要的东西她都岂会不给？
　　尤明要到了一些旧布并要老人家缝成袋状，装入砂子，再捆绑结实，一个与现代相差无多的沙包就这样完成了。
　　由于这时代还没有沙包的出现，练武都是人对人，实打实的练着，虽然这样对积累实战经验很有帮助。但有时下手重点，轻则受伤，重则送命。所以这个沙包刚一诞生就惹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驻留。后来寺院里的几个武僧觉得这玩意儿不错便仿着做出几个来，这东西自然就在寺院内渐渐得到了推广。

　　突然尤明感觉后方的风向有变，黑眸一凝，倾身闪过，并伸手抓住袭向他的“暗器”。
　　摊开手一看，原来是一颗小石头。尤明轻笑，掂着石子，缓缓转过身。
　　“为信，怎么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喜欢偷袭人？”
　　“公子你最近练功练得这么勤力，连饭都不按时吃。要是我不这样做怎能让你停下来吃饭呢？”为信笑道。
　　尤明知道这孩子说话人小鬼大，身法也神出鬼没。要说监视与跟踪，这孩子绝对是干这方面的料。每当自己借口偷偷走出寺院的时候，这小鬼总能无声无息的跟上来。但即使做得再好也难逃尤明敏锐的神经。不过，要离开这个寺院就必须摆脱为信的监视，今天他就得着手准备了。“为信，有劳你了。”尤明微笑道。
　　“啊？”为信一愣，突然见到尤明露出这么温柔的笑容，简直比看“双星偕日出”还稀奇。
　　尤明伸手摸了摸为信的光头。
　　等等，一向冷淡的他突然露出这么温柔的笑容莫非……忽然为信一凛，似乎明白到什么一样。但这都太迟了。尤明的手已移到为信的颈脖，方才温柔的抚摸转瞬间变为一击狠硬的手刀。为信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便被击昏过去。打晕了为信之后，尤明自然就得将他拖到厢房里。背起一早就准备好的包袱，转身就走。
　　寺院给人的印象一向都是让人心灵安定的佛门净地，但在这里住了两个月的尤明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这里到处都充满了阴谋与暗枪防不胜防。

　　“且慢！”刚走到侧门，济尘的声音便在身后遽然响起。
　　尤明暗自白了白眼，真是阴魂不散！好！就且看看他要耍什么花样。
　　“你不能走！”
　　尤明揶笑道：“哦！我又不是尚郎，留在这里又有何用？”
　　“是和不是，有用和没用，你的躯壳已作出回答。阿尼陀佛！”
　　切！莫名其妙！尤明的脚步继续往门外迈。
　　这时。
　　“喝！”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武僧，抡着哨棒档在尤明面前。
　　尤明冷着脸看他们。
　　“尚公子，你是我们寺里的贵客，今后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济尘的声音虽然依旧不见起伏，但谦逊的话语里尽含锋芒。
　　动用这么多武僧来拦阻他，这摆明了就是要强留尤明嘛！尤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从这之后，尤明的厢房外便多了几个武僧日夜轮流监守他。
　　说起来也无奈。那日他看准的就是他们每月三十才举行一次的诵戒，那时所有僧人都会聚集在戒堂里。按理说这一天，就算十个他逃跑了也不会有人发现，但济尘偏偏又在那时候突然出现来阻拦他。
　　而今晚，他要去搞清楚一件事。这尚郎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让老和尚会如此费尽心机？若只是前太子心腹的儿子又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留在身边呢？
　　尤明抓起几颗五子棋棋子，往窗外一弹，棋子如同脱弓的箭矢齐刷刷的直中门外监守的和尚的颈后。和尚还没辩知出什么情况便失去知觉瘫倒在地。

　　月光清冷，屋檐上有个正在疾行的身影。尤明没有像前世一样专用的伪装用具，所以只能拿一块黑巾简单的做了一下伪装。起初他还在担心这个纤细的新身体会跟不上自己的意识，幸好经过两个月的磨合现在已颇见成效了。而且这个身体身轻如燕柔韧敏捷，一看即知这尚郎是练过武的，这还真带给他不小的惊喜。
　　红砖黛瓦。尤明微眯着眼，他知道已经到达济尘和尚的禅房了。他轻巧的跃上目标地点伏在屋顶上敛息观察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禅房里，济尘像往常一样敲着木鱼，捻着佛珠，在迦南香的氤氲中默诵着佛经。
　　突然敲着木鱼的木槌陡然停住了，他好像感觉到什么似乎，缓缓地抬起头。
　　“易萧君此次前来难道鬼部有变？”济尘一向喜怒不显于声，而此刻语气里竟也有了些许担忧。
　　一个身穿白袍的欣长男子背对着济尘而站。闻言，他转过身来，一张白银面具几乎盖住男人将近一半的脸，看不清其容貌。
　　“真不愧是刘大人，无论什么都逃不过你的心。”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易萧君抬举了。”济尘谦冲道。
　　“你猜得不错，鬼部出现叛徒了！”男人稍稍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含着丝丝愤怒。
　　济尘皱如树皮的脸微微颤动了一下，“怎会？”
　　“察觉有人将尚郎仍存活的消息透露给闻人承后，黑蝠便在几天前潜进皇宫里打探情报，不巧被发现，且被闻人承的暗卫打伤。黑蝠能回来想必是他故意放走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让他带话到归行山，说杞容公主已被软禁，要我们交出尚郎，不然就毒死杞容公主。”说到最后，男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莫非闻人承已经知道尚郎就是庄楚国王子？”济尘皱起了眉头。“难道真要交出尚郎？”
　　“这是肯定的。”面具男背负着手在屋里徘徊着。“杞容现在既是荆国皇后，也是鬼部的总督，鬼部的人都听命与她。杀了她，鬼部群龙无首即使不灭也得散，将来想要复兴庄楚也难啊！再则闻人承杀了皇后之后，只需昭告天下谎称皇后病逝再重立后位即可，对他利多于弊，而对我们则正好相反。”
　　“但，尚郎可是庄楚皇室唯一幸存的男丁，他迟早都要继承鬼部和振兴庄楚的重任。若把他交出恐怕凶多吉少，而且对我们同样也不利啊！”
　　“呵！刘大人，你是不是又向我隐瞒了什么？”男人的语气突然变得森冷起来。
　　济尘的脸白了白。“老衲不敢。”
　　“你的心的确很敏锐，但毕竟蒙了一层皮一层肉，始终没有眼睛来得清敏。你以为你不说就能瞒得过我吗？那种伤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尚郎岂能还活着？现在那个人虽然表面上看来还是尚郎，但灵魂早已不是他了。”男人深吸一口气又道：“当然这件事我没有向鬼部公布。”
　　“…………”济尘再度沉默。
　　“现在只能暂时弃車保帅，然后再继续想办法。况且我想闻人承他暂时是不会那么快除掉他的，因为假如我是闻人承留他一命来要挟杞容和鬼部比直接杀死他更划算。”男人顿了顿，“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尚郎配合我们，你先去准备一下吧！”
　　“是！”济尘恭敬的应了一声。“对了，那叛徒找出来了没有？”他询问道。
　　“已经让忆夏去调查了。就这样吧！”说完，男人便拂袖走出禅房。

　　看见男人走出来，尤明便赶忙往房脊里缩了缩。

　　端坐氤氲中的济尘已恢复了往常的清寡漠世，对着空气兀自说道：“下来吧！”
　　伏在屋顶上的尤明知行踪已暴露，便也只好跃下屋顶，走进禅房。
　　“刚才的对话你也都听到了吧！”济尘缓缓道。
　　而尤明似乎没听到他的问话，摘下面巾微蹙眉，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连那个男人都没发现他，这个老和尚是怎么发现他的？
　　“老衲说过，虽能你能骗过别人的眼睛，但也瞒不过老衲的心。”济尘轻笑了一下。心的确隔着一层皮一层肉，但心毕竟也是肉作的，肉与肉相容相通。透过周身三百八十节度，看清世间一切细微难觉之事，比起单一而有限的眼睛更上一筹。

　　隔天晚上，马蹄声响彻寺院周边山道，火光沿着队伍蜿蜒而行宛如一条火龙。
　　到达佛香寺，队伍最前面的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率先跃下马，粗鲁的推开挡在门口的和尚，直接闯入寺内。然后一个手势招进身后的兵士。
　　火光聚集在尤明厢房的周围，火光透过窗棂映得少年的脸通红一片，他处之泰然的端坐在蒲垫上闭目养神。

　　更深夜凉，虫鸣阵阵。
　　“尤明刚才的那些话你也都听到了，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想用我换取皇后的安全？”尤明嘴角捻起一抹讽笑。
　　“没错，正有此意。老衲知道，你不喜欢插手与自己无干的事，但我们作个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皇后安全后，鬼部定会派人来救你出来，事成之后便给你自由，从此天涯任你行，与老衲再无关联，你看如何？”济尘诚恳的说道。
　　“此话当真？”尤明有些不置信。如果他是济尘，就不会放任这个皮囊王子自由，即使是假的，也可以先帮其夺取总督的大权，然后再“挟天子以令诸侯”，从而爬上组织的最顶层号召甚至统领整个鬼部。
　　“菩提为证，言定九鼎。”

　　“嚯啦……”木门被推开，火把时不时的发出阵阵噼里啪啦的轻响。
　　感受到火焰的热度，尤明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兵士。
　　黝黑的中年男人趾高气昂的大步迈了进来。
　　“铮……”剑出鞘，少年的目光在火光下焕发着眩人的光芒。呵！济尘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相信你了吗？尤明冷然一笑。
　　“想抓我，就先打赢我再说！”少年张狂的笑到，那笑容是属于成熟男人强大和自信，让人有刹那的神迷。
　　中年男人一愣，随后冷笑道：“好！就让你在当一次我余都统的手下败将！”说完，男人也拔出了腰间的剑。

　　琼台玉兽，宫厥九重。
　　“魏冕，归行山那边可有动静否？”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光线昏暗的大殿里兀自响起。
　　“回主上！那里暂且没有什么大动静，只是……”黑衣人单膝跪地恭敬的向跟前的男人回话。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的四鬼客除了忆夏外，暮春、洛秋和渡冬都杳无踪迹。”
　　“失踪”男人有些不置信，归行四鬼客可是鬼部里最得力的干将，而如今却一连失踪三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
　　“可有派人搜查过他们的下落？”
　　“有！属下已命人去查，但目前还没有结果。”
　　“好！退下吧！”男人一拂袖，黑衣人立刻盾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