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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已成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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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一定是他!
隔着窗纱珠帘,红玉一眼就认出了他。明明是入了冬的天气,紧紧攥着的手心竟然出了丝丝密密的汗。
“王妈妈,今天让我去跳那只舞,好不好?”王妈妈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红玉,这丫头来这迎春阁三年多了,除了唱曲弹琴从不主动招呼客人,那向来软硬不吃的性子让她好一阵恼,何曾有过这样软绵绵的请求。“妈妈,女儿就觉得今儿来的贵人多,或许有一个两个看的起女儿的,那也是妈妈的脸面啊?”红玉顺势塞过去一枚碧玉簪,水汪汪的碧玉堵了王妈妈还想询问的念头。
铮铮的七弦琴声和着箫声,与往日暖阁的高山流水的乐音不同,雄浑霸气的琴声骤然响起,伴着高亢的箫音,像是有着万丈报复的男儿骑着心爱的战马驰骋疆土,那琴声仿佛就是诉不完满腔的抱负,唯有策马向前、挥刀御敌才能将那些抱负肆意舒展。那随歌舞动的伶人,身着短衫,手握长剑,利落的舞姿有种说不出的洒脱与刚毅。
席上的喧闹褪去,兵士们放下了唇边的酒杯,身边浓艳软香的美人都不再是诱惑,似乎唯有那乐声才是能让他们引颈豪饮的佳酿,眼前的伶人似乎正是杀敌于阵前的自己。
忽而高亢乐声由急变缓,雄浑中多了些低吟呜咽,奇是那箫声竟也带了丝丝幽怨,再看那伶人早将长剑换了水袖,长长的袖带抛出,抛出的是离家千万里的愁情,那红烛映射的哪里还有伶人的影子,分明是家乡日日盼儿归的老母,是夜夜盼君归的媳妇,迢迢万里,银河星渡。
一曲舞罢,席间出奇的安静。
红玉轻轻拭过鬓间香汗,施施然的行礼:“陋曲俗舞,红玉献丑了”
“好!这才是为我大宋男儿的该听的曲该赏的舞!我曾大敬姑娘一杯!”须眉髯胡的汉子打破了安静。这一声招呼,唤起了还在愕然中的将士们,齐齐端起了酒杯。红玉也不扭捏,拿过酒杯直直喝了下去。
透过广袖的缝隙,她定定望向端坐席中的男子,一派的悠然,笑意却在眼底。
这是王妈妈最高兴的一天,迎春阁的酒今日买的出奇的好,几乎喝光了陈酿。姑娘们的闺阁也是灯火通明。她今日才发现红玉竟是蒙尘的宝珠,索性不晚。
“王妈妈,今日生意可好”拦路的是今日的席间的主角,温淡的男子虽然话不多,面色也很是温和,但那举手投足间的坚定执意隐隐有些大将风范。她对自己的识人辨事得本领颇是自信的。
“托大人的福,迎春阁今日还过得去”眼观鼻鼻观心。
“不知可否见见今日的舞伶?”温和的问句,却让人觉得不容反驳。
“红玉?红玉这只舞可是老身亲自调教出来的,费心费力的紧,怕是已经歇下了”
“还望妈妈通融”沉甸甸的银元奉上,王妈妈随手接过,至于袖中,暗自窃喜今日收入颇丰。
“那待老身唤唤去,若是歇下了还请大人不要为难老身。”
老狐狸!身边的贴身侍卫有点愤然,正欲上前理论,却被主子闲适的挡下。那男子微微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妈妈了”
芙蓉帐暖,暖炉烧的旺,像是寒夜里唯一使人暖心的慰藉。没有纱帐,没有熏香,从一般人的量度来看这并不是间上房,却被主人拾掇的雅致,最是架上那一株兰花开的好,散发着淡淡幽幽的香。
桌边的人一袭素色罗裙,同心带束着的流苏髻,笑盈婉转,如果没有眉宇间的那抹凌厉和清冷,你实在不会将她和刚才那个广袖舞剑的伶人联系起来。
“呵呵,这就是刚才扰乱我部军心的姑娘。”还是他先开了口
“大人,奴家刚才的拙技如果大人不喜欢也就算了,这小曲也不过是奴家想迎合你们这些护疆卫土的儿郎们壮志豪情而临时编排的,那舞也是由曲而发,何来扰乱军心一说呢?这罪名大人给奴家定的忒委屈了些。”
“这金戈铁马的琴萧之和也就罢了,那切切思乡情绪却可以让人卸下斗志,这还不算扰乱军心么?”他故意视而不见她那几欲坠落的眼泪。
“大人此言差矣,金戈铁马纵横沙场是男儿的抱负,而思乡情切却是男儿的情怀,敢问大人一个只凭着一股骁勇杀敌的士兵与一个为誓愿守护家园保护父母妻小的士兵,哪一个在阵前能更勇猛些呢?奴家的曲不过让他们感怀亲人故乡,这又何罪之有?”
“姑娘此番甚是有理,如此却是良臣错怪姑娘了,是良臣的不是,这赔罪酒良臣该罚。”红玉佯怒,并不去接那酒杯。
本该是养眼的画面,一个温润如玉,一个俏丽生姿,当然这两人之间的嫌隙是需要请看官们暂时忽略。
不知过了多久,胆大的红烛噼啪的轻爆声打破了僵局。红玉笑盈盈的款款接过那杯赔罪酒,一口饮下“大人可是说笑了,奴家身份卑微,哪里当的起大人的赔罪,还望大人原谅小女子的不懂事”
那自称良臣的固执男子,终是朗声笑了“这才像对着我那千夫长不改颜色的女子”
红玉但笑不语,特意沽下的酒,香气扑鼻,推杯换盏间凝结了空气中的酒意与暧昧。红玉偷偷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如果这温润的面容下包裹的是伪善与不堪,那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良臣自知酒量不佳,今日的酒已然尽兴,唯恐再喝则会失态,今日这酒还是作罢”须臾间的一愣,红玉不知他是否看穿了自己的秘密,手有些微颤。“这不适合你”男子似乎并没发现她的异样,冷不丁又说了一句。
“什么?”红玉险些弄倒了酒杯。
“这里并不适合你,你不该是在这里的”
红玉听清了问话,低低笑了几声,酒后笑颜如花的她又多了一分神韵。“这迎春阁的姑娘哪一个是该在这里的?大人何出此言?”
“你。。。本不该在这里,你和她们并不全然相同”面对这一质疑,饶是一向沉静如他都有了些磕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赎回那张卖身契,除去妓籍,你就自由了”像是对刚才不自信的回应,这句话说的有些急促。
“不!”几乎是应声而答,没有任何思索。红玉定了定神“奴家谢过大人美意,可即便重回了自由,抹掉了妓籍,可奴家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里?去哪里又能不被诟病?”
“良臣可以赠姑娘一些银子,虽不多,但安身度日应是无碍”
“大人厚爱,可奴家不愿”
“我不信你愿意待在这浑浊之地,我只是想帮你”
“大人,若真想帮奴家,倒不如直接送给奴家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红玉放弃了袖中的匕首,眼前这个人还需从长计议。“大人若愿娶我,那奴家愿意跟大人走,若不愿还请大人离开迎春阁这浑浊之地。”
斗室无言,这已是今夜第二次僵持,这恼人的夜。
男子默然起身“良臣家中已有妻室,怕不能如姑娘所愿”女子鼻间轻轻的冷哼,让他的心有些发紧。
“奴家愿意做妾,服侍大人与夫人”红玉随意摆弄着手里的汝窑杯,话说的并不恳切由心,似乎讨论的并不是自己的终身大事。细细品了口杯中的酒,才兀自起身想要送客。
站起来才发现,男子高出自己大半个头,那一瞬不闪盯着自己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涟漪。
“红玉,我答应你”话音刚落,旋即出门。
被寒风一吹,红玉似乎不胜酒力的虚晃了一下身体,好一会才把门关上。红玉,他走的时候叫了自己的名字,他发现自己了吗?不!她应该不认识自己,遑论这三年的时间自己早就被梦魇和仇恨折磨的脱胎换骨,即便是三年前他也不过是见过躲在父亲背后,怯怯的自己。
今夜太累,她不知这赌注下的如何?
韩世忠,字良臣。这辗转于心的名字如今低低压在喉间,有些生生作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