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在〗盲刺客》苏拉苏

10、盲刺客【八】 一夜没有能

　　一夜没有能安眠。
　　在中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学校，与往常一样的场景映入眼帘：三三两两走进校园的女生，四五成群吵吵闹闹的男生，一切都是这么平静和平常。
　　在中站在校门口，突然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那么多的人和自己擦肩而过，却没有哪一个人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仅仅是在昨天，离现在还没有二十四个小时，自己的世界却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一切却注定要被淹没在和往常没有两样的日子里面，最终也将成为一个死掉的过去。
　　只要还活着，一切都得继续。吃饭、睡觉、上学、交朋友、恋爱、结婚、死去……一样都不缺。
　　只要还活着。

　　“在中哥！”
　　回过神来，在中听见俊秀急急的呼唤。
　　“俊秀。”在中走过去，迎着小跑过来的俊秀。
　　“哥……你没事么？”俊秀急切的问道，因为在中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色而皱起眉毛，“昨天看新闻，你家发生火灾……结果哥的电话也打不通……没有关系么？有没有伤到哪？”俊秀担心的打量着在中。
　　手机……大概是没有电了吧。昨天发生那么多的事情，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关心其他的。
　　“俊秀……我没事，哦……刚好那个时候出门了没有在家……”想起那场灾难，在中笑得有点勉强。
　　对……本来该成为目标的，结果又被我逃掉了。
　　蹙起眉头，辛苦的撑着笑容。
　　“哥……”俊秀担心的看着在中的样子，“那……哥你昨晚住在哪里呢？”顿了顿，又吃惊的问道：“你的画具呢？难道……”
　　“俊秀……”在中犹豫着，“画具……昨天放在家的，估计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吧……”
　　对……昨晚拿出证据以后在中就亲手烧了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画具。现在，已经是灰烬了。
　　“在中哥……”俊秀担心得皱起眉毛，“哥，暂时先到我家去吧。你现在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么？”
　　“哎……俊秀……其实……”难道要一一告诉俊秀么？可是……
　　正在踌躇着思考着，却冷不防被谁拉住了手臂。一个踉跄，不稳的向后退了一步。
　　“他昨晚住在我家。”拉在中的正是允浩。接着他顺手搂住在中的肩膀，微笑着对俊秀说。
　　“允浩哥！……在中哥昨晚住在你家？”俊秀很吃惊，随后偏过头来看着在中，“在中哥，你和允浩哥原来认识的么？”
　　在中还不知道允浩究竟是要干什么，一时没有回答，却习惯性地挣扎着想要挣开允浩的手。
　　“是啊！不过俊秀啊……”允浩突然神秘兮兮的靠近靠近俊秀，压低了声音说：“不要对别人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你知道，你的在中哥可是会不好意的~~~”
　　说完，搂住在中的手加大了力道，外加一个暧昧的笑容。
　　“你……”在中已经知道允浩想打什么主意了，分明是在把事情搅浑。
　　“哎~~昨晚不是还那么乖的待在我怀里么？”允浩打断了在中的话，故意拖长了声音，用听起来像是在撒娇的语气不满的抱着，又从在中身侧移动到身后，一把抱住了他。接着把下巴搭在在中的肩窝，抬起眼睛不着痕迹的看向俊秀。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中措手不及。而鉴于又是在俊秀面前，更是让在中急急忙忙地想着要推开允浩的手臂。感觉到微热的气流窜上了脸颊，而允浩在耳尖喷出的热气，让在中更加慌乱着手脚。一时要忙着从允浩的控制中挣扎出来，又要整理着思绪，考虑着怎样才能把这件事解释得合情合理。
　　“哎……原来认识的呀。在中哥你连我也没有告诉，太见外了吧！”俊秀倒还没有怎么在意之前允浩那些话，只是小小的抱怨了一下。
　　“俊秀……”终于从允浩的手臂里挣扎出来，而俊秀好像并没有打算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
　　“在中哥，你要是住在允浩哥家的话……那我也就放心了。”俊秀微笑着对在中说，“那么，我有时间再去找你。”说完，对在中微微欠身，接着又对允浩礼貌道别：“允浩哥，下次再会。”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允浩对刚才俊秀的表现下了结论。
　　看了一眼允浩，在中却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他还需要不少的时间来消化。而对于眼前这个男人，也不想随便再做出什么结论¬——前提是这个人真的就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复杂的话。那么对于每一个时段不同的表现，就不能那么轻易的就给出定义。
　　就像是太阳。早晨它可以温暖和煦，中午它可以激烈炽热，傍晚它也可以惨淡忧伤……
　　就像是郑允浩。他可以是霸道自我的郑允浩，也可以是蛮横无理的郑允浩，甚至是诚挚忍耐的郑允浩，同样还可以是温情脉脉的郑允浩……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太阳？
　　都是。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郑允浩？
　　或许都是。
　　而这些只不过是他所有颜色中的几种，他还有许多许多的颜色，漂亮的、鲜艳的、浓烈的抑或是浅淡的，还有忧伤的……
　　“看来你很喜欢那个孩子？”
　　允浩走在在中前面，俊挺的背影在他眼前遮挡住了光纤的折叠，投下一大块阴影，覆盖了在中的身体。
　　也不知道允浩怎么会突然想起问这个。在中抬起头来，“我在家是老小……而俊秀，就像是弟弟一样。”浅浅的笑容浮现在在中脸上。俊秀是一个温暖的孩子，至少对于在中来说是这样的。
　　“哦，原来你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呀~~”若有所指的说出这句话，允浩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没有想到允浩突然的停步。在中虽然及时停住了脚，但受到惯性的牵引，身体却还是小幅度的向前倾斜，额头轻轻地碰到了允浩的下巴。
　　“在中……如果你很喜欢他，最好就不要告诉他……你懂我的意思么？”逆光的大片阴影包裹住了允浩的脸和身体，轮廓分明的脸却在这样的暧昧的黑暗中凸显出雕刻一般的棱角。而他的眼睛，闪亮着灼灼的光芒。
　　不要告诉他……不要连累他。在中明白了允浩的意思。
　　我懂，我知道的。
　　慎重地点了点头，在中默默的在心中下了决定。

　　一个月没有出现的允浩走进教室的时候引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和之前听到的一样，无非是那些揣测、非议、以及明显的艳羡。只是，在郑允浩没有在的时候那些大大咧咧议论他的人此刻都收了手脚，乖乖地沉默了去做好学生的模样。身边不时响起女生们议论允浩的声音，压低了清脆语调的对话，带着兴奋的情绪，难以自制。
　　看来议论别人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特别是带着自己的主观去议论的时候，那个人就可以随意变成你自己想要的那种人。可以是王子可以是公主，可以是家境富裕的少爷小姐，也可以是身份有待商议的神秘人物，或者是来历颇具考究的不明身份者……天马行空，曲尽其想。只要是自己心里面认为正确的，那么就是这个样子了。
　　多么可爱却又那么可怜的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啊。
　　在中笑了笑，收起书本。

　　午休的时候有人送来便当。
　　坐在靠窗的桌子边，在中看着满眼华丽的菜色迟迟下不了筷子。对面的允浩正埋头风卷残云般吃着午餐，专注得让在中把话在嘴边酝酿了几次，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怎么不吃？”允浩抬起头来扬扬下巴。
　　“哎……嗯。”在中动了动筷子。
　　“不合胃口？”
　　“不是……都很好……”
　　“那个…我会尽快找到房子的……今天，也打搅了……”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在中低下头看着便当，一脸的尴尬。
　　“难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允浩停下筷子反问道。
　　“没有什么地方……”
　　在中孤身一个来到首尔。现在除了俊秀，基本上可以说是没有什么熟识的人。
　　“你就安心的住在那里……我说，难道你不喜欢那地方？”允浩继续问。
　　说到这个，在中实在是对那个宽敞华丽的房子不太有好感。虽然在里面待的时间没有超过一天，但总觉得走在里面会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弄丢了。
　　“不是，只不过那里太大了……让人觉得不舒服，好像会把自己给走丢似的。”说完，在中觉得好像太失礼了。毕竟是郑允浩的家，这么说起来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抬起头来，思索着是否该为刚才的话道歉。
　　“哈~~没有想到你也会有这种感觉……没错，那里就是这样，我也不怎么喜欢。”允浩反倒赞成起来。
　　微讶的看着允浩，在中收了心思，想起刚才还没有说完的话。
　　“郑允浩……待会我想回家去看看。”在中放下筷子，看向允浩。
　　看着在中一脸严肃，允浩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好啊……不过，那里大概什么都没有剩下了吧。”
　　心里一震，在中撇开眼睛，“我知道……我只是想回去看看。”
　　还能剩下什么呢？还能指望剩下什么呢？
　　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

　　允浩并没有吩咐谁陪同，独自和在中一起走向那些蜿蜒来回的小道。
　　在中在心里默默感激允浩没有让其他的人同行。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行事手段虽然强硬，但是在该收敛的地方，也总是给了不少退路。
　　绕过那些曲折蜿蜒的小街，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气息和同样熟悉的宁静感觉。看来昨晚那场意外并没有给周围的人留下过多的恐慌，虽然在言语间听到有人说起，说到不幸丧生的老太太和生死不明的男孩，在充满了怜悯和惋惜之外，也没有过多的消息被他们提及。
　　天知道在那之前是否有人认识自己。不过是因为在这场意外中遭受了不幸，才使得他们在说起主人公的时候，一片怜悯的感伤。
　　逝者如斯。而活者却并非那么容易就赢得起别人的关注。
　　在中抱了一束百合花，晶莹的水滴在傍晚的太阳中变换着深沉的颜色，点缀在洁白无瑕的花瓣上，相映美丽。
　　允浩明白在中之所以买了百合花的用意。两人都这么沉默着，在蜿蜒的小街上曲折来回。像正前往祭奠的朝圣者一样，庄严、慎重，心存敬恳。
　　“我之前都觉得这条路走起来很快，虽然要转折好几回，但是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走到尽头了……好像是从迷宫里面走出来那样，有种胜利感觉。”沉默的空间中忽然响起在中的声音。轻柔，清澈。
　　允浩侧过头，看着在中完美的侧面在夕阳的光中越发变换着雌雄莫辨的中性美。
　　在中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说着：“只有两次，我觉得这条路走起来好长，好累……”
　　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允浩：
　　“第一次是遇上受伤的你……第二次就是现在。”认真的眼神，毫不回避的姿态。一字一顿，在中的话语显得又真又沉。
　　“第一次我担负着一个生命的重量，而这一次，我同样担负起另外一个生命的重量……但是，后者已经消逝，我只能带着歉意尽力把悲伤献给无辜的逝者。”
　　惊讶于在中真挚的神情，一时间允浩竟忘记了回答。随后体会到在中言语中洒满的悲伤，允浩沉下眉毛，静静地凝视着在中。
　　毫无掩饰的写满了情绪的眼睛，那么真实的展现出来的悲切。
　　“之前你说是不是因为看见你有枪才救你的，其实不是……我那时只是不想你死，就像你昨天说不想我死一样……我不敢，也欠不起哪一个人的命。”
　　那么久之前被放弃了的话，却在现在被说了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那么重要的证据放在你的画具里面么？”沉默着听在中说话的允浩开口问道。
　　摇头，“……为了保险起见？”
　　“在中，那时因为你没有放着那样的我不管……我在那个时候断定了你不是一个袖手旁观的人……在中，那时的我就像是听从了安排一样选择相信了你的善良。”允浩笑起来。
　　惊讶的看向允浩，夕阳中他的脸看上去很温柔。
　　如果这不是错觉，那样笑着的允浩，看起来真的很温暖。

　　空气里面突然闯进一点焦灰的味道。
　　慢慢的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到家的面前。明明昨天还矗立在这里的房子，今天却兀自剩下一片残垣断瓦。乌黑的灰烬安静的覆盖着乌黑的灰烬，视线到此却被放了空角，茫然地不知道该往哪里延伸才好。
　　在中走过去，慢慢蹲下来将手中的百合放在残骸前面的空地上。
　　双手合十。
　　“对不起……虽然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想说对不起。”闭起眼睛，在中默默说着。
　　虽然“对不起”这个词，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好过一些才存在的。
　　但还是要说，对不起。
　　感觉到身边有风微动，在中睁开眼睛。允浩也蹲在自己的旁边，用手在额头以及胸膛和两肩的位置轻轻地划一个“十字”的符号，接着闭起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细长的阴影。
　　虔诚的模样。
　　“……我们一起找一个地方住吧。” 允浩的声音那么梦幻，那么不真实的响起来。
　　但却近在咫尺。
　　在中惊讶的转过头。

　　夕阳下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金。
　　在这片残垣之前，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无限延伸。
　　很长。
　　仿佛一生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