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夜雨》夏灼君

1、七岁神启下凡记(上)

　　高大的绿树静静立在湛蓝的天幕之下，不曾开花却也枝繁叶茂的菩提悠然而生，像个闲庭信步的仙人，每一片斑驳着白色叶脉的菩提叶都仿佛是他随风而动的苍老胡须。仔细一看，老树扎根的地方并非温暖的土壤，而是团团飘渺的云，还能隐约见到错落有致的根须。
　　和煦的阳光像经过层层过滤，本就明净的颜色显得更加纯粹。它穿过密密匝匝的枝叶缝隙，被摇曳成点点金色的碎钻。
　　万年如一日的宁静神界里，无意生根的菩提，已如此静静伫立了这么久。

　　哗啦啦的几声扑腾，一个小小的身影隐在苍翠的枝桠后面不耐烦地动弹了一下。于是几片无辜的叶子从很高的树冠上落下来，好像在无声谴责那位打扰了这里太平的顽劣孩子。
　　“一、二、三、四……”
　　那是一种天籁般清澈的声音。比此刻的阳光还要纯净澄澈。
　　也不知道数了有多久，那样天真而又不清不远的声音才在微微停顿了一下之后，“……九十九。”
　　蝉声幽怨地响起，声调一高一低，每一个音节都好像要唱断了气才肯停下来。
　　“竟然还不来，搞什么嘛。”孩子喃喃自语，不加掩饰的语气出卖了她此时的焦虑和期待。
　　就在这时，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树上的孩子自然听见了，立刻直起身子，翘起脑袋，振奋了精神。可怜那叶子又受惊一般应声落下。
　　来人很快来到菩提树下，一袭翩翩青衫，也不着急寻找，好像知道他要找的人一定会忍不住先蹦出来似的，只是闲站着，偶尔才左右张望。
　　果然，只等了一会儿，他预期的结果就出现了——
　　“阿肆！你可来了！”树上的孩子乐呵呵地探出个粉嫩的脑袋，笑盈盈地注视着树下的少年，然而这孩子情绪说变就变，立刻又扁了嘴嘟囔道：“等得我快无聊死了！”
　　何肆闻声抬头一望。只见浓绿的树冠之下，在粗壮结实的树杈上，正歪坐着一个七、八岁左右大小的小女孩。因为随意晃荡的小脚丫而一起晃动的一对结穗绣花鞋，藕荷色的罗裙小褂，简单披散开来的乌黑齐肩的头发，看似温顺可爱实则桀骜难驯的模样，亮晶晶的圆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满满盛着无论何时都暖洋洋的盛夏般的笑意。当然，虽然现在那笑意刻意的用一层伪装的薄怒遮掩起来，但怎么看都只是孩子气的撒娇。
　　何肆青衫之下焕发着年轻生机的少年身躯显得清瘦，黑发用白玉冠束起，一字眉下虽然好像永远都是一副无喜无怒的模样，但保持着仰头的动作，淡淡睨着树上小女孩的神情，却像一层蚌壳包裹着的珍珠，冷漠而又隐隐藏着温柔。
　　“何肆参见神启大人。”
　　小女孩微嗔的笑意忽然顿了一顿，随即那层矫情的薄怒瞬间演变成真正的不满，在她纯真的眼瞳里燃烧起来。她看着低眉拱手正在行礼的何肆，皱着秀气的眉怒冲冲地说：“谁让你又叫我神启大人了？不是说了叫我蔷薇吗？”
　　说完，她仿佛余怒未消般伸出纤纤右手，从虚空里一抓，指尖捻着的便多了一条通体殷红如残阳秋水的长鞭。她握着鸢尾鞭，耀武扬威般地扬了扬，冲他一昂下巴。“下次你若再敢叫我大人，小心我的鞭子！”
　　“何肆不敢。”他蜻蜓点水般弯了弯唇角，好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上史大人和夫人传我来找你，叫你速至归夜殿，有要事相谈。切莫耽搁了。”
　　“哼，耽搁了又怎样！”蔷薇满不在乎地把鞭子往枝桠上一甩，嘴里很有些失望地嚷嚷着，鸢尾鞭立刻紧紧地缠上了毫无防备的树枝，打得又是好多绿叶扑朔而落。“你不是特意来找我玩的啊？”
　　何肆颇为无奈地看着眼前任性的神界之主，和她一起在神界生活了这么多年，也知晓她这样无理取闹的小脾气，只好轻声哄道：“那么蔷薇要如何才肯随我去归夜殿？”他当然不傻，没再用“神启大人”这样触她逆鳞的称呼。
　　蔷薇果真还是好哄的，不过转眼的功夫，又眉开眼笑了。她黑漆漆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大皱秀眉，扁着嘴，那样子真的可怜极了。“阿肆，我方才爬这棵树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脚，现在下不去了……”
　　何肆真是拿她没办法。她编个什么借口不好，谁不知道她神启大人天生神力超凡，这么一棵小小的菩提哪儿能难得住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混世魔王？她要是想上去，还不是嗖的一下就飞上去了，“扭伤脚”这样蹙脚而又让人黑线的借口，亏她想得出来。
　　不过黑线过后，他也只能顺水推舟地假意问：“那怎么办？”
　　蔷薇笑得更是灿烂，只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真是坦然到一点扯谎的自觉都没有。“你抱我下去吧？”
　　还没等他回答，就见这莽撞的少女身子一歪，就轻飘飘地从需要他仰视的高度上坠落下来。明知她不可能会摔伤哪里，他的双手已经先他的思维一步，慌忙伸向那个飞快坠下的身影，尚未来得及看清稳稳落在他怀里的不知死活的家伙，一阵少女特有的馨香便扑鼻而来，生生拽走了他所有的感官感受。
　　霎时间，暖融融的阳光，苍老的菩提，远处高低错落的神殿宫阙，清爽的水汽，软绵绵的云朵，还有说不出的甜腻的少女香，隐隐约约的撞钟声，突然间像最庄严的神谕一样从天而降，一并温柔地包裹住了他。
　　仿佛一切从他诞生之日开始就理所当然的如此。
　　他们也理所当然地会这样相依下去。
　　何肆近乎漠然的目光里，蓦然多出了点点温暖的光。

　　蔷薇没有注意到何肆的变化，只是心满意足地趴在他怀里，用得逞后软绵绵的声音轻声说：“阿肆我走不动，不如你……诶？”
　　原来何肆随手就将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揽着自己的脖子，然后目不斜视地抱着她快步朝着归夜殿的方向走去。
　　“阿肆？”蔷薇瞪大了眼，仰头端详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很好看，乌黑的头发乖顺地贴着他白皙的额头，形状优美的嘴唇总是微微抿着，一天到晚都好像谁惹他生气了似的。不过她最喜欢的嘛，要数他眼睛上两扇蝴蝶翅膀一样柔软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要是摸上去啊手感一定不错……
　　她可算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这样一想，就马上不顾后果地付诸行动了。
　　于是专心走路的何肆眼前一黑，明白过来是一双小手在作怪，顿时失去方向，差点就要连同始作俑者一起栽倒在地了。还好蔷薇大发善心，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满意地把手及时挪开，这才免得两人一起摔得狼狈不堪。
　　何肆回过神来，听见她还在恶作剧地笑，不由得瞪了她一眼，“还笑？”
　　小女孩无赖地说：“谁叫阿肆长得那么好看，我真的忍不住了嘛。”那委屈的神态好像反倒是何肆欺负了她去。
　　何肆刚要回敬两句，就见锦伊甩着水袖凭空飞来，见到还在路上磨蹭的他们气急地说：“你们俩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大人和夫人都等急啦！”
　　蔷薇见是自己的贴身侍女，不情不愿地跳下何肆温暖的怀抱，一甩鸢尾鞭，拉着何肆一起腾空跃起，飞快穿过大雾弥漫的渺渺仙境。
　　不借助任何道具飞行，是连神界仙人也要苦学上千年才能娴熟施展的高难度仙术。而蔷薇确确实实是神的宠儿，这样的飞行对她来说是像呼吸一样简单的事，自她会说话开始就能胡乱在天空中飞了。
　　何肆随她一起腾空飞着，微微侧头看她，竟不知是羡慕她天赋异禀的出众，还是想深深记住此刻飞扬跋扈的她。他们之间确实有着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可是只要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靥，他真的愿意像个愣头青一样，为了永远不可能达到的目标，穷尽一生地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