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身旁》十月懒猫

6、第 6 章

　　幸亏这回的佛脚不大，都还抱得起。
　　诗茵仍旧在班里的中上游，排名第十五。李正信跟何清辰都是金字塔的顶端，何清辰以七分之差紧随李正信排名第二。何清辰给自己立了两座大山，面前的是压她几跟的李正信，更高一点的是高三年级第一无压力的苏俊宁学长。诗茵就纳闷了，大家都是人，明明就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样的书，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呢？同理可证郑嘉恒遥望以上三位同学纠结的心。
　　所以说，人有时候是需要比较的。某种程度上，人总要找通过对比来找存在感。

　　看来下学期要努力学习了。诗茵暗下决心。
　　可惜这种决心，大多有如沙滩上的字迹，随着假期海浪一波又一波的冲刷下，丝毫不留下痕迹。
　　诗茵的假期当然是过得很滋润的。用她爸的话来说就是解放压力连身高都又长了两厘米。
　　小城镇的年味很浓。特别是在年前，街上热闹得不得了，超市里也是人满为患，大家的购买意向空前增加，大有把一年用的所有东西都买回家的气势。
　　听何清辰讲，她们家每年在年三十晚的团年饭过后就一起出门逛花街，一片热闹。这点跟诗茵所在的小镇太不一样了。这里的花街称作花市，每年只开到年三十的中午，并且只限于卖传统的年花，完全没有什么花哨的花样。大城市的花街更多的程度上被发展为了一项娱乐活动了，诗茵是这么理解的。
　　小镇的年三十，商铺全部无一例外只营业到中午时分，晚上街上更是水静鹅飞。万家灯火下，家人们齐聚一堂吃团年饭。家家户户的电视开着春晚？不，错了。诗茵从小到大完全没有关于春晚的任何记忆。春晚在这些沿海小城镇水土不服，人们大多更乐意收看香港的粤语电视信号，更别提风靡一时的港剧了。
　　走亲戚的时候诗茵因为考上了A中受到了不少特殊待遇。通常爷爷奶奶急不可待地向亲戚们炫耀，然后是家长领着站在一旁的孩子，在诗茵面前谆谆教导：“你看看人家诗茵姐姐考上A中了，多厉害啊？你呢？好好向人家学习知道吗？”诗茵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笑。这种话，怕是换谁都不爱听。自己听了都觉得不自在，何况是那些孩子们。诗茵觉得她都快成观音菩萨了，每天被不同的人参拜。
　　其实诗茵本来就有点小聪明，可惜总是有点懒，不被逼到生死关头是定不下来誓死奋斗的。这点令她心生愧疚，对比了现在学校的人之后，更是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她自认的确不是个值得学习的榜样。
　　除开以上唯一一点不快，过年的时候把很要好就住隔壁楼的两个小学同学约出来玩，互相说说不同学校的故事，还是非常有趣的。唯一感觉有点障碍的是，她现在说家乡话感觉有点转换不过来。

　　寒假少不了的重头戏寒假作业，何清辰他们约出去图书馆美名互相“交流”了，诗茵人没在A市，参与不能，惟有自己默默奋斗了。问那个李正信让他透露几题数学答案，他竟然一个字都没松口，让她翻教科书的某页去了。

　　何请辰在图书馆顺利完成作业顺带调戏了一下不在A市的诗茵之后，百无聊赖，想了想还是折回图书馆，打算借几本书回去打发余下不多的假期。假期长了，日子好像又太无聊了点。学校就像老爸跟老妈，对着时间长了就烦，但不见久了嘛，又想得要命。
　　随便走了几行，没有发现什么合心意的。突然想起来有本很有兴趣的，之前很热门来着，现在应该不难借了吧？于是向外文书架走去。
　　目光一行一行地快速搜寻，达芬奇密码… …达芬奇… …啊有了！在那上边！正反应过来，只见一只打手覆盖了她的目标物，轻易地从书架上取了下来。
　　“啊”清辰扼腕叹息，只慢了一步。目光循着手忘过去，却意外地发现一张熟脸——宋子祺。
　　宋子祺笑了，扬了扬手中的书，“你对这书也有兴趣？”
　　清辰见是他，直接回道：“你看完了借我。”
　　“你先看吧，我不急。” 宋子祺没犹豫就把书递给了她。
　　“那谢啦。”清辰没打算跟他客气。
　　“里面的人小声点说话好吗？”外边传来一个阿姨的不满声。
　　宋子祺伸出两个手指朝下做了个走人的手势。

　　办完借出手续，走出图书馆的大门，清辰向宋子祺道别，“谢谢你的书。看完会给你的。走啦，bye~”
　　宋子祺叫住她，“你要去哪？”
　　“回家啊。”清辰停下脚步，转身回答。
　　“这么早回家？” 宋子祺看起来很可惜。
　　“回去也差不多是吃饭时间了。”
　　“不如陪我去吃饭啦？”宋子祺朝她走来。
　　“不要。”清辰拒绝得很干脆。陪你去吃饭？吃完了还得绕路回家，麻烦。
　　“我今天晚上没着落啊，老爸老妈都出差几天了，自己一个吃饭很可怜的。不然我请你吃饭啊？” 宋子祺绕着弯变着法子，其实也就是想把何清辰忽悠一起去吃饭而已。为达到目的，过程曲折又有何干？
　　“所以呢？”何清辰没上当，不要以为长得好看装可怜就有用。
　　“你看我连好不容易找到想用来打发时间的书都让给你了，你居然连陪我吃个饭都不去，简直是置我于水深火热中不顾！没良心！”上纲上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拿人家的手软，何清辰看着他的可怜样，总算是产生了一点同情心，没话接。
　　宋子祺直接当她默认了，立刻就咧嘴笑了，“太好了我不用自己凄惨地去吃饭啦！我知道有家火锅很好吃的，可是自己去的话太没意思了，当然要一起去啊！”
　　清辰看着面前的人瞬间变脸，开心得像终于要到糖吃的小孩子，顿时大有上当之感。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一直都够好看的。傍晚西斜的阳光柔弱地洒下来，街上商铺、屋顶像是镀上了温暖的光芒，让她的心都宽容了，一再越过了自己设下的防线。她本不想与宋子祺有过多的接触。

　　宋子祺带她进了家有名的火锅连锁店，刚入座就由清辰手中抽过餐牌熟练地下单。清辰正好懒得看懒得做决定，由得他去了。
　　店里到处都冒着热气，清辰于是随手将厚外套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不一会儿一片片的肥牛入锅，何清辰这个吃货眼睛都直了。虽然感觉很对不起那只牛，但是你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你眼睛都要掉出来了好吗。”宋子祺笑。见过很多狼吞虎咽的女生，但没见过美女吃得如此不计形象的。
　　清辰没空搭理他，她的眼睛里只有在锅里翻滚的肉。宋子祺是谁？不熟。
　　食物是唯一能让她享受其中忘记一切烦恼的存在。一轮风卷残云后，意识总算是清醒了点。左右附近的人大都吃得斯文大方，有点不好意思，说是陪人家吃，结果完全忽略了周围有生命的物体。霎时间有点尴尬，停下筷子想找点话说。“你们这些没有兄弟姐妹的人平时会不会很无聊啊？”
　　“你有？”宋子祺略感意外。
　　“有个姐姐。”
　　“真看不出来。”太出奇了，她一点不像是有姐姐一起长大的。
　　“哪看不出来了？”清辰急了。
　　“就，我认识的有兄弟姐妹的都不长你这个样子。” 宋子祺解释。一眼看去，何清辰无疑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存在，亮眼得紧。
　　“我能坐在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奇迹。”清辰忽然想把那个久未对人言的故事重新整理。“当年我妈意外有了我之后，超生队在中秋开了三部警车把我妈堵在了舅舅家门前。到了医院，他们要把一支针打进八个月大的我的脑袋，等我死了在从我妈肚子里取出来。我妈吓傻了，想保住我，晚上冒生命危险从五楼的病房窗户爬水管下了四楼。真不凑巧一到四楼就撞上了个护士，我妈哭着求护士放她走，护士起了恻隐之心。我妈出门后又刚好有辆的士，就逃到四会直到生下我了。”
　　“这么说来，那个护士真的是你的救命恩人。原来你是这么艰难才来到这个世界。” 宋子祺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从小孤单长大，爸爸妈妈都忙，物质上他从来没缺过什么，但家庭的温暖和关爱，几乎从未感受。
　　“后来懂事之后，想一想，我妈当年爬水管，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的事。当时正是捉超生捉得严的时候，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我都活不下来。”清辰叹气，从出生开始就如此不顺。以前曾为这经历自豪骄傲，每遇见新朋友总是不厌其烦地说完一次又一次。现在早已麻木，甚至觉得这个经历是不是在暗示，既然还是来了，就别要求那么多。
　　“那就表示，这个世界一定要有你。” 宋子祺注视着她，“任何一个环节都没出差错，这就是命运。”

　　后来何清辰还跟他说了很多话。宋子祺原来本应也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因意外没出来。他实在羡慕清辰这样有个姐姐。还说到了兔子。宋子祺不否认他对兔子的喜欢，说她总是很安静地笑，是大家都愿意亲近的人，他也不例外。兔子离开后他交往过很多和她相像的人，最后还是分手收场。“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想找什么。” 宋子祺扯了扯嘴角，灌下一大口汽水。

　　热闹的寒假结束，又是一个新学期。随着新学期而来的，还有更具爆炸性的新闻。
　　那天周末诗茵约了何清辰出去逛街，开心地买了两对款式相同的桃红色运动鞋，一对高帮一对低帮。在商场里逛得正是忘形的时候，就在眼前发生了更刺激的事。两个女生起了争执，一个拉着另外一个不让走，然后在拉扯中有人被推倒在地。
　　“我连喜欢的人都让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跌倒在地的女生含泪控诉。
　　不凑巧的是，事件的主角她们碰巧又都认识。被推倒的是黄颖珊，推人的那个，张孝敏。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热闹。诗茵和清辰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动也动不了，眼睛瞪圆嘴巴微张，呆了。这怎么可能？诗茵就算想破脑袋也不曾料想过她身边会发生这么八点档的狗血剧情。宿舍间、朋友同学的不和有必要到上演街头剧的程度吗？还是附近是有隐型摄像机？当然不可能有。虽然来龙去脉不清楚，但事件的两女主角与她朝夕共处，现在就显然不只是看热闹的心情。
　　何清辰的大脑已经开始意图思考整理眼前的状况。一直以为孝敏是处于被动的劣势，听到颖珊和以前同学对她的评价亦只是半信半疑。她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更是对颖珊的怀疑更多。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孝敏明显在人群中发现了诗茵和清辰，眼底瞬间闪过了惊讶，欲言又止，再看看已经捂着脸在哭的颖珊，跺脚气愤而去。
　　戏散场了，围观的人潮散去，清辰一个箭步上前扶起了颖珊。诗茵跟上，颖珊羞愧哭得梨花带雨。
　　同情心天平偏向弱者，是人类的通病。目前的状况诗茵判断不能，竭力保持清醒。就像是一个从小只吃炸鸡扒汉堡包的人突然有天面前端来了一碗白饭和香菇蒸鸡，完全懵了。她更怕一个不小心动错筷子酿成大祸，而保持不错的最佳方法就是沉默。因为不做就不会错。

　　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说话，颖珊竹筒倒豆子般将压在心底已久的事一一坦承。
　　颖珊跟孝敏从小学起就在一个班，家住同一条街，一直结伴走过每天的上学路途，是无话不谈对方的家也去了无数次知根知底的好朋友。初中时孝敏的家里的经济状况好了起来，搬去了另外的小区。她逐渐有了很多漂亮的衣服时髦的鞋包，也有了新的朋友圈，跟颖珊的距离逐渐拉大。但是颖珊没有放弃这段多年的友谊，仍然想要挽回。“有一天下午我接到孝敏朋友的电话，说是孝敏的手机没电了，让她告诉我现在去孝敏的楼下等，孝敏有话要对我说。那时候是冬天，我也没多想，加上实在是很久没跟她说话了，随便披了件外套就出门了，连手机都忘了带。她的那个小区有门岗我进不去，保安打电话问了却说她那户回答没有访客。保安就要赶我走，我当时想着可能是孝敏的妈妈不知道她约了我，一会孝敏就会出来接我进去的。可是我等啊等，那天的风还特别大，我冷得直发抖一直等到晚上8点她都还是没有出来。最后我才知道那是一个打赌，赌我会不会傻到在那等。她的朋友就在小区门口附近看我的笑话。”
　　“可是那个男生的事… …我可以先不要说吗？”孝敏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哽咽到说不出话。清辰听到这里已经义愤填膺，朋友不是一个赌约！“那刚刚又是怎么回事？！”
　　“她质问我为什么要在宿舍里颠倒是非。” 颖珊吸了吸鼻子，止不住的抽泣。
　　“说事实又怎么了？她的确为了新朋友疏远你了，也的确是在你面前暴露了很多不好的习惯，有这个胆做还不让人说了？”何清辰平生最恨被朋友背叛，而孝敏对颖珊的所为通通犯了她的大忌。
　　一旁沉默的诗茵却敏感地捕捉了一个细节。电光火石间一块块碎片拼凑成一条完整的线索，令她坐如针毡。她不敢去板上钉钉，亦无从落手，只怕殃及池鱼。

　　大家的圈子本来就只那么几个，那天发生的事周日晚回校就已传得人尽皆知。咏怡和林莹听说的时候都表示绝对不可能，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被告知诗茵和清辰也在现在之后，气急败坏地来求证想要证明此事实属虚构，却得到了清辰肯定的回答。颖珊红着眼睛，“不要说了，没事，是误会。”何清辰抢过话头，“你不说我说！”把那天的种种一字不漏描述一次。
　　正说话的时候孝敏推门回来，宿舍立刻全体肃静。孝敏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何清辰就已站起来摔门而出，不欢而散。

　　诗茵隐隐嗅到了些诡异的气味。此刻她的灵魂仿佛抽离到宿舍上方冷静旁观目前发生的一切。她不清楚黄颖珊跟张孝敏的前尘往事，但绝对可以肯定黄颖珊绝对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委屈。她太熟悉这种所谓的“勾心斗角”了，不是被逼到墙角，孝敏绝对不会在大庭广众让自己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诗茵三年的反抗斗争史教会她，越是表现委屈软弱越能博得同情。她和对方攻守易处，毫不知情就让人抢占先机，自己的委屈倒成了得理不饶人了。就是这样“被强势”而死无葬身之地的。
　　但是现在焦点不是她，谁对谁错她不感兴趣。她不会落井下石但也不会雪中送炭，专心扮演隔岸观火的角色。她只想要求一方安身立命的清净之地，奋不顾身救他人于水深火热比不上明哲保身，她之前在漩涡中心早待够了。救人太容易引火烧身。
　　所以对不起，无能为力。

　　时间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无论这刻你是深陷痛苦的深渊，还是沉浸在巨大喜悦的海洋，这一分一秒都在成为过去。
　　以孝敏为中心的1米范围内是寂静的黑洞，她走到哪里，哪里的喧闹就立刻停止。611足足有一整个月没再收到晚上关灯后讲话被扣分的白条了。孝敏成了一座孤岛。

　　诗茵快要被铺天盖地而来的不安淹没。一方面她感同身受不可避免地为孝敏挂心，听着她在床上轻声的抽泣挠心不已；令一方面无限唏嘘——虽然事不关己，但相同剧情的却再次重演。躺不住了，翻身下床去洗浴间透透气。
　　倚在窗台上看风景，肩膀突然被拍了拍。诗茵倒吸一口凉气，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巴。仔细看清面容 ，原来是何清辰。
　　诗茵松了口气，讪笑自己怎么总是被吓的命。
　　想起那个晚上，自己在学校连床铺都被泼湿的处境终于被父母得知并惊动了学校领导，晚上十一点在，为首的女生被要求向诗茵道歉，宁死不从。扰攘过后诗茵上楼收拾东西跟父母回家，在楼梯转角蓦然见到了两个蹲在墙角黑色的人影——原来是在同宿舍的在等另外的那个回来。不是等她的。
　　“其实… …”诗茵的思绪被清辰的声音拉回来。调整好情绪听她说话。“我有个朋友跟孝敏是一个初中的。开学没多久她偶然知道我跟孝敏现在同宿舍，就把她的事都跟我说了。”清辰顿了顿，“她在初中的时候就够出名了，跟几个朋友嚣张得很，差不多毕业的时候还抢了好朋友的男友，逼得她好朋友都转学了。”
　　诗茵哑然。
　　“我一开始没说是看她真不像那样的人，我还跟我那个朋友吵翻了说她冤枉好人。直到前天跟你看到… …”何清辰浑身上下充满了被背叛的恶心感，甚至都不愿意再提起那件事，恨不得将罪恶的源头除之而后快。
　　诗茵仍保持沉默。她隐隐感觉到何清辰内心的翻江倒海，亦依稀可以预见未来翻天覆地的走向。
　　她可以冷漠地俯视一切事态发展，任由棋局厮杀你死我活而旁观者清，最后全身而退。
　　但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本身没想过要站队，但此刻，她知道何清辰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