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听花》柒柒肆玖

6、第 6 章 哒哒的马蹄

　　哒哒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中不断回响，三人向镜湖上游疾驰了几十里，来到一处溪水潺潺的竹林中。“到了。”欧阳绯勒住缰绳看向雪姬。
　　雪姬策马向竹林深处缓缓而行，一脸木然。林中一片沉寂，雪姬感到自己的心跳得仿佛随时要破膛而出。走进竹林不远就是一块空地，地上隐约可见成滩的血迹，显然就是方才激战之处。雪姬举目四望，却未见阿七。她来来回回地将竹林搜寻了几遍，仍旧不见阿七。“阿七！”她放声高喊。“阿七…”回应她的只有沙沙作响的竹叶。她喊了许久，嗓子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来。她疑惑地看向欧阳绯，欧阳绯也一脸不解地回望她。卫珩姗姗来迟地来到她身边，双眼亮晶晶地，好像潭中的月影，“我方才仔细看了竹林外头，发现有车辙经过的痕迹。阿七许是被人救走了。”他兴奋地说。
　　雪姬的心重重一跳，血液瞬间冲向脑部，“阿七也许还活着？”她仰天大笑，喜不自胜。“阿七还活着！”
　　神通鬼韩伦是少林俗家弟子，大悲掌掌力和少林方丈势均力敌，莫驰和厉鹏也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欧阳绯心中虽不信在三人联手之下，阿七还能生还，但他见雪姬仿佛新生一般地充满了希望，竟也愿意有一点点相信或许阿七真的还活着。
　　“阿七还活着…”雪姬从马背上栽下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雪姬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黑暗中踯躅，阿七的影子在黑暗中忽隐忽现，她张嘴却喊不出声音，伸手却抓不到那道影子。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隐隐出现了一道光，她不由自主地被光吸引，却惶恐地发现离阿七的影子越来越远。她心急如焚，忍不住大哭起来，下一刻终于睁开了双眼。雪姬惶惶地看着纱帐，一瞬间忘了自己究竟在何处。
　　“你醒了！”卫珩的脸忽然出现在她的眼前，脸上是兴奋，眼底是疲惫。
　　雪姬终于找回了记忆，“我怎么了？”
　　“你在竹林中昏倒了，发了高烧，睡了两天了。”卫珩伸手试了试雪姬额头的温度，“现在烧退了。”
　　雪姬微微偏头，想躲过他的手，终究没有躲开。“你…”这人的胆子好像越来越大了。
　　卫珩哈哈一笑：“反正手都被你砍定了，也不在乎多摸一次。”
　　雪姬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阿七没有死，对不对？”
　　卫珩精神百倍地安慰她：“阿七一定没事，等你好了，咱们就去找他。”
　　咱们…雪姬心底悄悄地咀嚼这个词，想起之前卫珩说道“换我来保护你”，不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睁开眼看向面前的男人，心底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动摇了。
　　卫珩见雪姬看着他，报以微笑。他忽然一拍手，“差些忘了，你可觉得饿了？”起身就要出去给她找东西吃。
　　“等等。”雪姬出言唤住他，“把手给我。”
　　卫珩伸出手，雪姬搭上他的脉，觉得他的脉象平稳，并无恶化之相，心底微微放松。“这两日可有吃药？”
　　“当然，我从来不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他笑容一沉，“你也不要。”
　　雪姬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上的伤，被包扎得好好的，佯怒道：“你管不着！”心底却觉得有股久违的暖意在肆虐。

　　卫珩离开了，说要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东西给她吃，好似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一样的熟稔。雪姬慢慢从床上起身，觉得有些头重脚轻，看看窗外，天色漆黑，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她踱到院子里，发现整片竹屋白纱高悬，一片肃穆，白色的奠字灯笼随风忽明忽暗地摆着。
　　雪姬凭着记忆绕到了前厅，见门窗都四敞大开着，欧阳绯穿着白色的孝衣默默地坐在灵堂中向火盆中添纸，其他人都不见踪影。雪姬抬脚走了进去，若有所思地望着屋中的两具棺椁。欧阳绯抬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继续烧纸。
　　“人呢？”雪姬忽然觉得这里太过冷清了。
　　“都被大哥遣散了。”
　　雪姬轻轻点头，心道难怪路上不见半个人，卫珩还要自己去厨房找吃的。
　　“那人如何找上你们的？”
　　欧阳绯停了手，摇摇头，“不知道，一切都很突然。那晚有个蒙面人来到这里，投给大哥一封书信，里面写着要他在何时何地去劫杀阿七，还要我去掳走你，杀了卫珩，迫你写出心法和地图。那个蒙面人拿来一块玉牌，是信儿不离身的东西，他说大哥的妻儿都在他们手上，如若事情不成，立刻便杀了他们。”
　　雪姬暗想，此人只迫她写出心法和地图，难道不担心有假？为何不直接将她掳去？难道此人不敢见她，才要假他人之手？那人为何连卫珩也要杀了？卫珩只是无意间跟了她同行，与那人有何干系？她心里的问题太多，一时间竟没有头绪。
　　“那人如何笃定你能迫我写出心法和地图？”
　　欧阳绯揉了揉眉头，犹豫了半晌方道：“你听了莫怪。我也问那人，要如何迫你写出那两样东西。他只哈哈大笑，道‘那丫头倘若不想给，你便打她杀她都无用，但世间唯有一件事能彻底击倒那丫头’……他说如若你不肯就范，就让我用那件事来威胁你，你失了武功，而我因慕容白叶为江湖中人唾弃不齿，想来是易如反掌。”
　　雪姬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要你强…我？”
　　欧阳绯神色尴尬，分辩道：“只是威胁…”
　　雪姬怒极反笑，心想那人竟然连自己内心深处的梦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定是曾与自己极为亲近之人，可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却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来。她斜睨向欧阳绯，不由想起两年前发生在神机山庄的那桩轰动武林的惨事。
　　江湖传言慕容白叶对神机山庄的庄主卫千寻一见倾心、二见钟情，终于得偿所愿嫁入神机山庄。欧阳绯一心痴恋慕容白叶，千方百计想要破坏这桩亲事不成，竟然一怒之下潜入新房，强要了慕容白叶。当卫千寻欢天喜地地迈入新房之时，却见到新娘子衣衫不整，哭得瘫倒在地。欧阳绯也在房中，向卫千寻声明慕容白叶已是他的人，要将她带走。卫千寻何时受过这等羞辱，勃然大怒，当下与他决斗，誓要杀他雪耻。两人斗了半日竟未分出胜负，那边慕容白叶却受不了神机山庄众人的冷言冷语，羞愤之下横剑自刎。欧阳绯听到消息，立时重伤在卫千寻剑下，幸被欧阳彤等人及时救下，这场闹剧才算落幕。事后，慕容家和神机山庄联合对欧阳绯发出诛杀令，欧阳绯一面被慕容家追杀，一面又流连在各种风月之所，食香鬼的名头越叫越响了。雪姬想得出神，顺口问道：“你当真对慕容白叶做了那种事？”
　　欧阳绯垂下眼，点头道：“我没想到她竟然宁死也不愿与我浪迹江湖。”
　　雪姬轻叹一声：“她对你无情，你又何必强求？”
　　“那时太年轻，一心只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却没想过她要不要。”他忆起当年自己有多恨，恨自己的一片真情却换不来她的一次回眸。他捧着真心送给她，她却将他狠狠踩到泥里。面前的火盆忽地炸了一个火星，是他的泪落进了纸灰里。
　　雪姬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视着他，伸出手指接住了他眼中滑下的泪珠。“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欧阳绯觉得她的动作如此轻柔，她惨白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竟然有一丝妩媚，仿佛竟与那张记忆中的脸重合了起来。“什么秘密？”他忍不住想与她说话，他想从她身上得到更多。
　　雪姬的唇弯了起来，眼里却冷若冰霜，残酷的笑意在嘴角扩散：“那些知道我秘密的人，都被我杀了，他们的尸体就在浮生谷，堆起来有山那么高。”
　　欧阳绯不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有什么可怕的，他甚至不觉得死亡有什么可怕的。他坦然地注视她，“阿七不是还活着？”
　　雪姬的笑容微僵，“阿七是阿七。世上只有一个阿七。”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那仇人又怎么会知道你的秘密？”
　　雪姬皱眉，这答案她也想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阿七？他没有死，不是么？”
　　雪姬毫不迟疑地摇头否定，“不可能是他。阿七不会。”
　　“这么相信他？”欧阳绯忽然有些嫉妒阿七，能被她如此信任，“你们两个到是真心相爱。”
　　雪姬淡然地摇头，笑容有些寂寞：“他只是可怜我。”那个善良的阿七，他本不会伤害任何人，却为了一句诺言为她杀戮，又怎么会背叛她？
　　沉默半晌，雪姬忽道：“你不打算要心法和地图了？”不然他也不会全盘托出。
　　欧阳绯摇摇头，“二哥和三哥不幸亡故，大哥心灰意冷。离那蒙面人约定的时间还有两日，我知大哥已决定破釜沉舟，到时决一死战，倘能救回妻儿最好，不然就陪他们共赴黄泉。”
　　雪姬因韩伦劫杀阿七，对他一直恨之入骨，此刻听来到觉得此人算是条汉子。“那你呢？”
　　“我自当与大哥一同赴死。”欧阳绯心意已决。“你若身子好了，速与卫珩离开吧。”
　　雪姬没有回答。
　　卫珩从院子里看到他们，快步走进屋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刚醒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害我找了半天。”他将粥放在案几之上，道：“快趁热喝了。”
　　雪姬抿抿嘴，坐到桌边，慢条斯理地开始喝粥。卫珩拖了张椅子到欧阳绯身边，拈了几张纸与他一起烧，蓦地想起这二人害得阿七生死不明，遂停了手。
　　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进屋来，来的正是欧阳彤。
　　“大哥睡下了？”欧阳绯问。
　　欧阳彤点点头，看雪姬在喝粥，忽道：“哥，你饿不饿？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欧阳绯摇头，“不饿，你也忙了一天，早些去睡吧。明天风门主启程回浮生谷，沿路危险，你护送他们一路。”
　　欧阳彤一下跳了起来，“哥，你这什么意思我不走！”
　　欧阳绯的脸沉了下来，“这是大哥的意思。连大哥的话都不听了吗？”
　　“可后日那人又要出现，你放走她，拿什么换回大嫂和信儿？！”
　　“大哥自有打算。你不要管！”
　　雪姬听这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来争去，饭也没了心情吃。她搁下饭碗起身，对卫珩道：“回去休息，明早辰时起身。”又对欧阳彤道：“你送我回浮生谷，卫珩需要有内力的人推血过宫，阿七不在，我做不来。一会儿你们便来我房里，今晚先试试。”
　　欧阳彤气急败坏地望着雪姬的背影，吼道：“谁要送你回去？！谁要给他推血过宫？！他也配！”可惜雪姬已经走得远了，头也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