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听花》柒柒肆玖

2、归途 天蒙蒙亮，

　　天蒙蒙亮，苏宅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县城百姓被冲天的火光惊起，纷纷带着瓦罐水缸出门救火。一伙人护着两辆马车趁乱出了城门，徐徐向南行去。打头的马车中赫然坐着雪姬和阿七，后面一辆则乘着那个药人。
　　浮生谷在乐县南方千余里，来时只用了五日，此刻多了个累赘，雪姬要不时停车查看那人的状态，一日也只行得几十里，归程漫漫无期。
　　当日傍晚路过一个小镇，阿七示意众人在镇上的客栈落脚，一众黑衣人接令后分别进镇，一眨眼就没了踪影。阿七将那人搬进客房中，让他平躺在床上，又扯了被子给他盖住，正要转身离开，却发现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阿七对他微微点头，“你醒了。”
　　床上的人转了转眼睛，好似在观察自己的处境。半晌，他嘶哑的嗓子里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你救了我？”
　　阿七挑了挑眉，不知该如何回答。雪姬显然没有救他的打算，只是对他的身体带来的难题感兴趣而已；而他则是不吝惜一剑给他一个痛快的。于是他选择忽视这个问题，转身出了房门。
　　床上的人木然地看着轻掩上的房门，用手肘撑着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忽然房门又打开了，是阿七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雪姬。
　　雪姬来到床前，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趣地看着床上的人。四目相对，床上的人虽然瘦骨嶙峋，但眼神清亮，目光里面那看不到一丝畏惧。雪姬忽然抬起手，用一个手指轻轻一推，就将那人半撑着的身体重新推回了床上。她伸出手搭了他的脉，搭完脉后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捏着他的颌骨看了看舌头。
　　“多久了？”她淡淡地问。
　　床上的人微微想了会儿，哑着嗓子答：“18个月。”
　　雪姬抬眼看向阿七，“他身体强壮，还有内力护体，才能撑这么久。以我的判断，若是寻常人怕半年就丢了性命。”
　　床上的人忽然接口：“我前面的那个只活了五个月……苏行远说的。”
　　雪姬哈哈一笑，拍手对阿七道：“若江湖上知道狗屁苏神医杀了几十个药人给那贱人续命，会不会很好玩？我现在真后悔让你一剑杀了那厮。”她看向床上的人，“要是早些发现你，我说什么也要留那老狗一条命，让那些一天到晚鼻孔朝天的正道人士把他千刀万剐了！”
　　床上的人听她这般说，心底觉得很是解气。他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想要笑，但又没力气。“你们杀了苏行远？”他再度求证。
　　“一百零二口，全送去见阎王了。”雪姬答得云淡风轻。
　　“灭门…”床上的人怔住了，“你们是什么人？”语气中多了戒备。
　　“你的恩人呀！”雪姬微笑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我现在要取你心头和腕上之血各一碗，你可愿意？”
　　见床上的人面色微变，阿七忽然插嘴道：“门主要助你解毒，不会害你性命。”
　　雪姬连连点头，“不错，我要给你解毒，等你的毒都解了，阿七再一剑杀了你。所以在你的毒都解掉之前，我们会好好照顾你。”
　　床上的人听了她的话，露出一丝苦笑：“既然要杀我，又何必要救我？”
　　雪姬微哂：“看你也是习武之人，也说不定等你毒解了，一刀取了我们的性命也未必呢？不过你若真是武功高强，又怎会落在姓苏的老狗手上，被他搞得半死不活？所以呀，说来说去你还是个武功低弱之辈，最后还是要死在阿七手上。你也别心有不甘，要这样想，你我非亲非故，我为何要平白给你解毒呢？既然医治你，当然是要收取诊金的。救你的命收多少诊金合适呢？那当然是你还我一条命来，这样才是真正公平合理，童叟无欺呀。”她嘴里虽在念叨，手底却一刻不停，干净利索地给床上的人放了两小碗血，又在伤口敷上了金创药。
　　床上的人有些哭笑不得：“照姑娘这么说，还有哪个敢找医者救命？横竖都是要送了命。”
　　“那到未必。别人我是不管的，可你这毒天下只有我一人解得，偏我又有这规矩，你运气不好，怪不了别人。”
　　雪姬端了两碗血，走到桌面做下，从袖中取了一块磨得光滑无比的凸面水晶，对着碗里的血观察起来。
　　床上的人说了这么久的话，力气早已耗尽，又重新闭上眼睛。
　　雪姬手底兀自不停，嘴里接着道：“你现在气虚体弱，照理应该给你调养身体，可一调养了身体就是借了这“魅思”之毒东风，更难压制。这魅思实为蛊毒，离血即亡，姓苏的给你用了这么多毒就是为了压制这些蛊虫在你身体里的繁殖，让你不至于马上被食尽五脏。为今之计还要沿用老法，继续喂你些毒药，不光要吊着你的性命，还同时得推宫过血，逐步减少蛊虫的数量，直至清理干净。这番折腾下来，不说没有一年半载解不干净这毒，就是这推宫过血的功力，也不知要耗掉多少。你说你还我一条命是不是一点也不吃亏？”
　　床上的人闭着眼轻笑：“这么说来也算公平。只是姑娘你废了这么多力气救我，最后一刀宰了我，多不划算？活人可比死人有用得多。”
　　雪姬听了这话，停下手中的活计，皱眉想了想：“这我到不曾想到。你说得对，待魅思解了，魅思之毒其实已为你所用，再用蛊毒也不能轻易伤你。你的身体正是不可多得的养蛊容器，到时把你留着做药人的确更有用处。”
　　“雪姬…”阿七又不忍了。
　　雪姬一摊手，“你看，不是我不留你性命，实在是留不得。你这毒我若不解开，心里总是痒痒得很，可阿七又断不会让我豢养药人…他的剑很快的，保证到时一点都不疼。”
　　床上的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要是留着我的命是为了让你养蛊，还不如一刀结果了我。难道姑娘不考虑折成现钱？只要你开出个价钱，我一定全力以赴买回自己的贱命。”
　　雪姬歪头看向他，“你很有钱？”不等那人答话，她接着道：“钱有什么好，不如人命好。”床上的叹息声更大了些。
　　雪姬查看完碗中的血，收了水晶片，向阿七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离开。
　　“卫珩。”床上的人忽然道。见两人转身看向他，床上的人露出一丝笑容，“我的名字叫卫珩。”
　　阿七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雪姬白了卫珩一眼，开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