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下白衣（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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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银水泻地，中途被楼房挡隔，只有残缺光影映在地上。黑斗篷的鲛人少年疾步奔驰，身法如电，奔跑如飞，他从阴影与残光中急窜而过，脸上受光影投射，明暗变幻，依稀可辨他脸上神色——就是一举夺得了凝碧珠串，或是身在奔逃之际，他神色也极为平静，不悲不喜，却无端透出微薄疲惫。
“无名居”虽然是个酒馆，但要附庸风雅，在酒馆周围建下层层围墙，投下几座假山，栽上重重林木，显得静谧幽深。然而这些摆设却也拦住了少年，让他一时不得离开“无名居”。
就在少年夺路之际，一道白练横空而至。
白练洁白如雪，灵敏如蛇，在月光下看来似有白雾围绕，飘忽非常。就是这条飘逸洁白的白绸拦住了鲛人少年的去路。少年闯了几次，连动几个方位，仍是摆脱不了这如影随形的白绸。他顺绸望去，见白绸一端被一位白衣少女持在手中。
白衣少女坐在墙头，白绸临风，衣袂飘飞，宛如月下仙子。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虽然年齿尚稚，但清丽绝俗，实是罕有绝色。因有月光披身，少女身边仿佛也有隐约白雾，让她显得有几分不真实。她容光照人，宛如烟中雾里的一缕光，使黑夜亮了起来。
少女相貌极其出众，但鲛人少年看了一眼后当即转身绕开白绸，想要离开。然而白绸夭矫如蛇，轻轻一动，又拦住了他。鲛人少年眉头一蹙，对少女喊道：“让开！”
白衣少女轻轻一笑，靥上生春：“这花儿真美，摘一枝给我好么？”她指着墙下花树上开放的朵朵娇艳红瓣小花。她所在之地是堵砖墙，墙边一株花树，墙下放着水缸，虽然简陋却显出雅致，和“无名居”堂内糜烂景象大不相同。
鲛人少年见她身着中州服饰，有着中州人的相貌，说的却是嫡宗的空桑语言。中州人来到云荒后都改穿鸟羽所制的羽衫，而这少女却大大方方地穿着唐服。鲛人少年见她行为奇特，一时猜不透她来路，仍重复了一遍：“让开！”他语气中已含怒气。
白衣少女混不以为意，仍端坐墙头。她手指一动，另一根白绸腾空而起，缠在墙旁花枝上，轻轻巧巧拉断了一枝花枝，将它向自己抛来。白衣少女伸手阻住花枝去势。她倒执花枝，凑在花前一闻，笑道：“这花儿开得真好，是么？我去插在瓶里。”开得灿烂的红色小花映在她雪白如玉的脸上，一红一白两相傍映，更显美丽。
“你到底想如何？”鲛人少年冷冷道。
白衣少女笑吟吟地道：“小妹最近手头紧了，想问公子讨些银子花。”
她话音甫落，一个绣纹华丽的钱袋向她掷来。鲛人少年神情不动，又道：“我身上银钱已全部给了姑娘，请姑娘让让吧。”他遇到讹诈，反而镇定下来。少年脚步一动，却又有一根白绸阻在他面前，摇曳不定。
“公子当真小气了，” 白衣少女拉开钱袋，见里面放着三颗浑圆温润的明珠，嘴一努。她随手把钱袋放在怀中，面上仍是笑吟吟：“公子蓝发蓝眸，耳后有腮，合了鲛人特征。素闻鲛人眼珠可以变作凝碧珠，乃是珍贵宝物，是也不是？”
她不为身份低下的鲛人能持贵重钱袋惊奇；且一口一个“公子”称呼眼前鲛人，实属罕见。鲛人少年发现疑点，仍是不动声色，道：“姑娘是刚从中州过来的吧，这般公然拦路，实为不妥。若拿到了凝碧珠，便能放我走路吗？”他虽然面上不动，但已听见身后远远地有脚步声响，因怀中凝碧珠串极是要紧，心中大急，急欲脱身，不愿和这白衣少女纠缠，手一翻，竟向眼睛里挖去！
白衣少女一惊，素手急挥，白练一晃，截住了鲛人少年挖向眼睛的手。她轻轻翻身，顺着飞舞的白绸滑落在地，飘逸不可方物。清风中只见白衫微动，犹如一朵百合花在月下盛开。
“谁要你的眼睛了，血淋淋的见得好么？”少女澄澈的眼光在鲛人少年脸上转了一转，透出惊奇神色，“我是要你怀里的，二十二颗绝品凝碧珠！”
少年面色一冷：“那却要不得了。我的眼珠，姑娘要便拿去。还请姑娘让个路吧。”他之前听少女索要凝碧珠，以明其意，但他把这凝碧珠串瞧得比性命要重，宁可用自己眼珠换凝碧珠串。
“不让！”少女吐音清脆，但话语没有圆转余地。
少年听闻，黑袍一动，飞掠而来，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直刺向白衣少女胸口。鲛人少年知道自己武功远逊少女，但此时刻不容缓，只得硬闯。白衣少女略感惊讶，闪身避开鲛人少年的一剑。
“那个鲛人呢？到哪去了？”“大概在这一块了，再找找！”不远处有群人持着火把，越寻越近。
白衣少女听了，心中一动，对手捏剑诀杀气凛冽的鲛人少年笑道：“他们追过来了。要想逃开就随我来吧！”她身形飘动，轻飘飘越过墙头，渐飘渐远。鲛人少年见避无可避，只得紧随少女翻过砖墙。
伽蓝帝都的通天白塔上，盘膝端坐的少女手持蓍草眼望星辰。这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身着蓝紫盛装，深蓝色衣带上用白线绣着“采菱于泽，撷蘼在芜” 八字。她轻纱遮面，晶莹剔透的宝石坠子挂在额前，神色肃然，眼神冷冷，气度沉稳。她指尖在空中画了个符，蓍草上立刻升起蓝色火焰，火焰跳跃着照亮一方塔顶。漆黑的天空上一朵深紫色的云慢慢移动着，微微露出依稀星光。
盛装少女微露欣喜之色，然而火焰突然熄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突如其来，无声无息。飘渺天空中深紫色的云飘回了原位，星辰重新被遮住。火焰熄灭后不久，少女手中的蓍草一寸寸的化为齑粉。
盛服少女如受重创，跌坐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面纱后的脸面色惨白。“菱泽圣女！菱泽圣女！您没事吧？”宫装侍女疾步上前，眼神紧张。侍女扶起瘫倒的圣女，为她轻拍后背。
菱泽圣女眉头紧蹙，喘息着道：“小茹……我，我没事。帮我倒杯水。”名叫小茹的侍女忙招呼来别的侍女倒来茶水，她端着镶嵌珠宝的玉杯，喂了几口水在菱泽圣女口中。菱泽圣女咽了茶水，气息稍顺，眼睁一线，却见到杯口用黄金嵌着的几个小字：撷蘼在芜。她瞳孔蓦然缩小，眼神中流露出厌恶的情感：“拿走，把杯子拿走，别让我在看到蘼芜的东西！”她一推玉杯，水洒了大半在衣襟上。
小茹惊慌失措地拭着水渍，一边解释：“圣女，蘼芜圣女吩咐我把玉杯给您用上，说是这个杯子有什么特别的效果，可以帮您平定气息，刚刚不就显效了吗？要不然您怎么会好的这么快！蘼芜圣女真的是一片好心！”菱泽圣女怒气更甚，劈手夺过玉杯摔在地上：“她的东西，再好我也不用，我就是病死也不用！你是谁的侍女，听谁的话不知道么，干甚么瞒着我收了蘼芜的东西！”
小茹愣愣地看着杯子跌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几寸，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最后杯口向下盖在地上，终于不动了。玉杯在她眼里似乎在讥诮地笑：“‘梦华双圣女’之一，居然是这么个仪态！”
小茹是知道的，“梦华双圣女”菱泽圣女和蘼芜圣女向来不合，其中缘由无关名利职位，其实只是菱泽圣女一个人在闹别扭，瞧不起蘼芜圣女。然而从前就算两人的分歧再大，菱泽圣女也不会如今天这般风度大失，菱泽圣女向来沉稳庄重，从未这么发过脾气。
“你叫人去告诉蘼芜，叫她看看天象，星辰已经这么乱了，紫薇星又出来了，你叫她看看！天兆预示，马上就要乱朝了。可是她在做什么，她在巴结妃子娘娘，她在和公主郡主们谈笑出游！她还算是圣女吗？叫她不要装那副楚楚可怜我见尤怜的样子，真让人小瞧！”菱泽圣女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柳眉倒竖，怒叱道。
小茹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菱泽圣女又转过头，看着天空中巨大皎洁的月亮。
小茹望着菱泽圣女逆光的身影，那清高的、孤立于世的背影在静寂却暗流涌动的夜晚，显得孤寂凄然。
望月的菱泽圣女渐渐回复了淡然沉稳的样子。在之后的半个夜晚，她一直默默的望着深沉漆黑的天空，也不知道透过那寂寞的星空，看到了谁的过往谁的命运谁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下白衣（二）
